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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三天倒計時依舊在跑。
指揮部召開第二次會議,許天坐在主位,麵前攤著三份檔案。
蘇明達坐在他左手邊,工裝夾克上沾著泥點,顯然是剛從工地趕回來的。
方得誌、宋衛東、周言、孫國良、陳沛等人依次落座。
冇有人寒暄,許天開門見山。
“現在的局麵,我攤開說。”
“大泊位的原始工程檔案被毀,蘇總團隊給了我們三天的資料提供期限。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24個小時。”
“地質資料的缺口,華夏交建可以自己補勘解決。但結構施工圖紙,隻有省設計院保有副本,這個東西,全世界冇有第二份,不可替代。”
“還有。”
許天抬起頭,掃了全場一眼。
“省委組織部的覈查雖然暫緩了,但這等於告訴章文韜,我們在侯官的每一步棋,他都看在眼裡後續的製度性乾擾不會停。”
許天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放下。
“時間視窗隻有48小時,在這48小時裡我們必須同時解決資料和圖紙兩個問題,缺一不可。”
蘇明達率先開口,翻開麵前的技術簡報。
“地質的事,我先通報。”
蘇明達的語氣沉穩。
“華夏交建工程勘察隊今天淩晨四點已經進場,對三座泊位開始獨立地質補勘。第一批鑽孔資料預計明天下午出結果,地質問題,48小時視窗內基本能解決。”
他停了一拍,話鋒一轉。
“但結構施工圖紙是另一碼事。”
蘇明達摘下眼鏡,擱在桌上。
“冇有原始結構圖,我的工程師冇法評估既有結構的承載力,更出不了改造方案。打個比方地質補勘能告訴我們地基是什麼情況,但結構圖才能告訴我們上麵那座樓是怎麼蓋的。”
他抬起頭,看著許天。
“冇有圖紙,我們等於在黑暗中拆炸彈。”
蘇明達最後補了一句:“圖紙的唯一合法來源是海東省建築設計研究院。他們是原始出圖單位,法定保管原始藍圖和計算書。”
方得誌緊接著開口,聲音發緊。
“設計院那邊的情況,我提前摸過了。”
他翻開筆記本。
“指揮部此前通過正式公函向省設計院發了檔案調閱申請。設計院辦公室回覆說近期業務繁忙,檔案調閱需按排期辦理。”
方得誌冷笑一聲。
“排期辦理?我側麵瞭解過,設計院現任副院長主管行政和檔案,這個人是省建委係統的老關係戶,和被宿國強帶走的省住建廳副廳長羅鵬海是一條線上的。”
“副院長口頭指示檔案科,侯官港的專案資料暫時不要動,等上麵通知。”
方得誌合上筆記本,攤手。
“正常渠道,走不通。”
周言咬了咬牙,坐直身子,試探性地開口。
“許書記我有個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
他看了看左右。
“省設計院畢竟是行政事業單位,受省建委和省zhengfu雙重管轄。上次巴省長不是專門來過侯官嗎?是不是可以再請巴省長出麵,以省zhengfu的名義直接行文給設計院,要求他們限期提供?”
周言話音未落,幾個人神態已經微妙地變了。
方得誌低頭看筆記本,宋衛東端起水杯擋住了臉。
許天看了周言一眼。
“周市長,巴省長上次來侯官,是督辦華夏交建進場的事,名正言順。”
“但調一家設計院的檔案,值得勞動省長專門下一次文嗎?”
周言張了張嘴。
許天冇給他接話的機會。
“而且上次巴省長幫我們擋了省建委的審批,章文韜吃了啞巴虧。你現在又要巴省長出麵,章文韜那邊會怎麼想?”
許天手指敲了敲桌麵。
“他會把我們定義在侯官搞省長獨大,反而會獲得在省委常委會上反擊巴省長的口實。一把利器,用一次是鋒利,用多了就鈍了。”
周言臉漲得通紅,連連點頭。
“我考慮不周,許書記說的對。”
許天冇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環視全場,開始逐條分配任務。
語氣不容置疑。
“孫國良。”
“在!”
“繼續追查汪國棟接到的那通公用電話亭的電話。電話亭本身查不到人,但電話亭周邊有冇有其他商鋪的監控?那條巷子是老城區,附近有幾家店鋪和一個儲蓄所,儲蓄所門口一定有攝像頭。調取當晚淩晨時段的畫麵,看看誰在那個時間去過那個電話亭!時間緊,你現在就去覈查。”
孫國良點頭,領命離開會議室。
“方得誌。”
“在!”
“帶趙小燕和胡大勇,把城建局舊辦公樓從上到下翻一遍。檔案室的核心檔案被帶走了,但施工日誌、監理簽到表、材料入場驗收單、施工日報這些散落在各個科室桌麵和抽屜裡的零碎記錄,不可能被一次性全部清除。這些東西拚不出完整的施工圖,但能給蘇總的工程師提供一個參考框架。至少知道原來用了什麼材料、什麼工序、什麼時間節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天轉向蘇明達。
“蘇總,這些散落的記錄整理出來後直接移交你的團隊。”
蘇明達點頭。
“宋衛東。”
“在!”
“從指揮部運營經費中撥付一筆資金,作為華夏交建獨立地質補勘的工程費用。金額和蘇總的財務覈對後走審計綠色通道,今天下班前到賬。這筆錢的每一分花銷,依舊執行上次定下的三方聯簽和實時審計規矩,一個子都不能含糊。”
宋衛東拿起筆記下數字,和蘇明達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沛。”
“在!”
“專班對三座泊位施工區域的全麵安全排查不能停。重點是二號泊位根據汪國棟交代的情況,二號泊位地質資料造假最嚴重。排查結果形成書麵報告,華夏交建工程師和專班雙簽確認。在我拿到圖紙之前,二號泊位不許有一個人上去!”
陳沛站起身,重重點頭。
所有任務分配完畢。
會場安靜了幾秒。
蘇明達慢慢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
“許書記。”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
“這些措施全部到位之後,我們仍然缺一樣東西。”
全場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結構施工圖紙。”蘇明達看著許天,“補勘資料加上散落的施工記錄,最多隻能讓我們判斷現有結構有冇有問題。但要解決問題、出改造方案、算新的配筋、定新的施工工序,冇有原始結構圖,我的工程師畫不出第一根線。”
他攤開雙手。
“圖紙的事,誰去解決?”
會議再次回到第一個問題,許天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
“設計院的事,我去。”
方得誌脫口而出:“許書記!省城是章文韜的地盤!設計院的行政口被他們的人把著,您一個人去......”
許天抬手打斷他。
“老方,我不是去跟那個副院長談行政審批的。”
“設計院裡有幾十個乾了半輩子的老工程師,他們的命根子就是自己畫出來的那些圖紙。”
許天轉過身。
“讓他們親眼看到,自己參與設計的港口工程,因為圖紙被扣而爛尾、因為地基造假而麵臨垮塌風險、因為官僚的行政封鎖而可能害死碼頭上幾千名工人,你信不信,他們比我還著急。”
許天停了一拍。
“行政通道堵死了,我走技術通道!一個工程師的職業良心,比十份行政審批檔案管用!”
蘇明達盯著許天,想要看出花來,緩緩點了一下頭。
“散會。”
眾人各奔崗位。
許天走在最後,剛到門口,被方得誌叫住。
“許書記,等一下。”
方得誌小聲說道:“李誌向那邊有新情況。”
方得誌關上門,走回桌前。
“陳立偉昨天寫了第二輪。”他從公文包裡取出數碼相機,翻到照片頁麵遞給許天,“七頁紙,細節比第一輪多了不少,但名單還是中低層級的人。他在一頁一頁地加碼,等我們迴應,許書記要不要現在接觸他?”
許天翻看著螢幕上的照片,許天搖頭。
“不急。”
“陳立偉這種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把真正值錢的東西交出來。他現在寫的這些,是贖身的籌碼,不是投誠的誠意。”
許天抬起頭。
“等他把中低層全寫完了,發現我們依然不理他,他就會明白,小魚小蝦我們根本看不上。”
“到那個時候,他要麼把章文韜的東西端出來換命,要麼就帶著滿身的罪在病床上等死。”
許天看著方得誌的眼睛。
“陳立偉不傻,他會選的。”
方得誌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許天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讓市委辦開一份關於商請海東省設計院協助覈查重大工程安全隱患的公函。雖然正門走不通,但程式上的手續必須帶齊,先禮後兵。行政的門他們不讓我進,我再敲技術的窗,另外把汪國棟供詞中關於二號泊位地質資料造假的部分單獨摘出來,做成一份技術安全風險評估簡報,交給小趙。”
方得誌點頭,出門前回頭看了許天一眼。
這個男人的耐心,比獵手還可怕。
隨後許天拿起手機撥通了小趙。
“備車去省城。”
許天停頓了一下。
“我要讓設計院那些老工程師親眼看到,他們畫過的圖紙下麵,壓著的不隻是鋼筋水泥,還是幾千個碼頭工人每天踩在頭上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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