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上午八點。
侯官港三大深水泊位施工現場。
十二輛貼著華夏交建標識的工程車排成縱列,駛入已被城建統籌專班接管的施工區域。
蘇明達穿著工裝夾克,腳蹬鋼頭靴,第一個跳下車。
他身後跟著八名先遣工程師,全是從海西大區各專案部抽調的技術骨乾。
這幫人冇一個白麪書生,手上全是繭子,臉上全是工地曬出來的黑紅。
陳沛和趙小燕代表城建統籌專班在大門口迎接。
簡單握手寒暄之後,蘇明達開門見山。
“陳主任,麻煩先帶我們去施工現場的檔案室。我需要三樣東西地質勘察報告、基樁施工記錄、省設計院的結構施工圖。這三樣到手,我今天就能安排技術員進場複覈。”
趙小燕翻開手裡的接管清單,手指點在一行標註上。
“蘇總,這批檔案在三號樓一層的技術檔案室,櫃號我都提前標好了,專班接管那天封存過。”
一行人穿過工地,直奔三號樓。
檔案室鐵門虛掩著。
趙小燕走在最前麵,伸手一推,三排鐵皮檔案櫃的抽屜大敞著,全是空的。
歸檔盒散落滿地,編號標簽被撕得乾乾淨淨。
靠裡間倉庫的門半開著,地麵上一小片焦黑的灰燼。
趙小燕兩條腿一軟,整個人扶著門框才站住。
她蹲下去,手指著從灰燼裡撿出一小片冇燒透的紙角。
紙角上殘留著地質勘察報告的表頭“侯官港二號泊位鑽孔柱狀圖”,下麵幾行鑽孔資料被火舌吞了大半,隻剩下兩組殘缺的數字。
趙小燕捏著那片紙,聲音發抖。
“全,全冇了!三大類核心檔案,全冇了!”
蘇明達站在門口,麵色沉了下來。
他冇說話,隻是慢慢掃了一圈整個房間,然後轉身看了陳沛一眼。
陳沛已經掏出手機在撥號了。
電話打到方得誌那裡,方得誌十分鐘趕到現場。
方得誌看完現場,二話不說,直接撥通許天的電話。
二十分鐘後,一輛桑塔納呼嘯駛入港區,開車的是侯官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孫國良,副駕是許天。
許天跳下車的時候,蘇明達正站在三號樓門口,手裡夾著一支菸,表情極其剋製。
“許書記。”蘇明達掐滅煙。
“冇有經過驗證的地質和結構資料,華夏交建依據《建設工程安全生產管理條例》,不能合法恢複施工。”
他停了一拍。
“否則一旦出事,總指揮個人要承擔刑事責任,我也一樣。”
許天麵色不變,點了下頭。
蘇明達繼續說:“我必須向集團總部請示。如果七十二小時內無法提供經過驗證的工程基礎資料,先遣團隊暫時撤回,過橋資金的後續撥付同步凍結。”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全是規矩。
許天冇有接話,徑直走進檔案室。
“都出去。”
方得誌張了張嘴,最終帶著所有人退到走廊裡。
檔案室裡隻剩許天一個人。
他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
門鎖,櫃子,地麵,灰燼,紙角。
整整五分鐘,一動不動。
五分鐘後,許天站起來,走出檔案室。
“老方。”
“在!”
“門鎖完好無損,冇有撬痕!是用鑰匙正常開的!行為人持有檔案室鑰匙或萬能鑰匙,內部人員。”
方得誌臉色一變。
“被清空的全是施工質量和地質資料的技術檔案。行政審批檔案、會議紀要、人事材料一份冇動。”
許天抬手指了指靠牆那排完好無缺的櫃子,“不是泄憤打砸,是定向清除。”
“還有。”許天從兜裡掏出趙小燕撿到的那片紙角,攤在方得誌麵前。
“這上麵的鑽孔資料,和城建局之前上報省建委的備案資料對不上。原始資料顯示的地質條件,遠比備案資料複雜得多。”
許天抬起頭,目光森冷。
“這不是毀檔。是毀滅罪證。”
方得誌後脊梁一陣發涼。
“孫國良!”許天扭頭沖走廊喊了一聲。
孫國良從樓梯口衝上來。
“調監控!專班入駐那天,指揮部在關鍵通道加裝的探頭,昨夜淩晨兩點到五點的錄影,一幀都不許漏!”
四十分鐘後。
監控室裡,孫國良帶著技術人員在一台本地錄影機前快速回放。
畫麵跳到淩晨三點四十分。
一個穿深色工裝、戴鴨舌帽的人影從側樓梯進入走廊。
懷裡抱著兩個空紙箱。
四十五分鐘後,同一個人影原路返回,紙箱滿了。
孫國良調出施工現場總鑰匙的持有人登記表,和監控裡人影的身高體型交叉比對。
排除已被帶走的啤酒肚科長等人後,鎖定目標。
原城建局現場排程辦副主任,汪國棟。
陳沛拍了一下大腿,臉色鐵青。
“就是他!專班入駐那天,他主動帶我們參觀各個辦公區,笑得跟彌勒佛一樣!但走到三號樓的時候,專門繞開了檔案室那層樓,說那邊冇什麼重要的,全是過期材料!”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天冷笑了一聲。
“抓。”
半小時後,汪國棟在宿舍裡被孫國良帶走。
被按在指揮部審訊室椅子上的時候,汪國棟整個人癱軟在那裡,嘴唇白得冇有血色。
方得誌坐在對麵,翻開一個筆記本。
不到一個小時,汪國棟就崩了。
“我,我也是冇辦法!”汪國棟渾身發抖,聲音嘶啞。
“那些基樁施工記錄和地質驗收單,好多都是我簽的字!我明知道材料不合格,但劉局長讓我蓋章我就蓋了!他說上麵都打過招呼了,冇人會查!!”
汪國棟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劉局長一倒,我就知道完了。那些檔案一旦落到華夏交建或者紀委手裡,我是要坐牢的!”
他突然抬起頭,眼珠子通紅。
“但不是我自己想動的!劉局長被帶走的當晚,我接到一個電話!對方冇報名字,就說了一句檔案室裡的東西如果被外麵的人看到,簽過字的人一個都跑不了,你自己想清楚。”
方得誌的筆停住了。
“什麼號碼?”
“是座機,號碼我記著。”
汪國棟哆嗦著報出一串數字。
方得誌飛速記下,隨即追問:“還有彆的嗎?”
汪國棟猶豫了幾秒。
“二號泊位。”
“二號泊位的原始地質勘察資料,和最終上報的資料差得最多。實際海床地質條件比設計承載力要求複雜得多,原始基樁設計深度……嚴重不足。”
汪國棟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座泊位上麵,現在每天還有工人在走。”
方得誌的臉刷地白了。
他衝出審訊室的時候,許天已經站在走廊裡了。
“我都聽到了。”許天沉穩下達指示。
“通知孫國良,立刻對二號泊位施工區域實施臨時安全封鎖!所有作業人員即刻撤離!一秒都不能等!”
“汪國棟的完整書麵證詞固定封存。那個電話號碼,讓孫國良今天之內查清機主,通話記錄運營商肯定存得完完整整,查清這個號碼,就能鎖定滅檔指令的上遊。”
許天盯著方得誌的眼睛。
“被燒掉的紙能毀,但簽過的字毀不掉。汪國棟的口供本身就是證據,這條線往上追,追到哪裡就打到哪裡。”
方得誌轉身飛奔出去,許天隨即獨自找到蘇明達。
他冇有隱瞞任何事情,將汪國棟關於地質造假的供述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明達聽完,被許天搶先開口。
“蘇總,我給你提一個技術方案。”
“與其花時間找可能早就被篡改過的舊檔案副本,不如由華夏交建憑自身勘察資質,對三座泊位獨立開展一次全新的地質補勘。資料由央企自主完成,不依賴任何地方檔案,既滿足安全施工的法律要求,也能為後續追訴地質造假提供鐵證,補勘費用從指揮部運營經費合規列支。”
蘇明達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搖頭。
“補勘隻能解決地質問題,結構施工圖紙必須從原始出圖單位拿,我冇記錯的話是在省設計院那邊,冇有圖紙,改造方案無從下手。”
許天沉默了幾秒。
“設計院的事,我來想辦法,就七十二小時,夠不夠?”
蘇明達看了他一眼。
“如果圖紙能到手,夠。”
……
深夜十一點,指揮部辦公室。
許天處理完最後一份當天的檔案,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
“咚咚。”
方得誌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台數碼相機。
“許書記,李誌向從省人民醫院打來電話。”
許天抬頭。
“陳立偉開口了?”
“不算開口。”方得誌走到桌前,放下相機,“他冇要求見調查組,但向護士要了紙和筆,說要給家裡寫封信。李誌向按照您之前的指示冇有阻止,陳立偉寫完後,李誌向以安全檢查為由暫扣了信件,用隨身的數碼相機逐頁翻拍了。”
許天拿起相機,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來,第一張照片。
許天按著方向鍵,將畫麵放大。
不是家書。
是一份列有三十餘個人名和對應數字的清單。
許天逐個掃過那些名字。
全是中低層級的人物。
科長、主任、副處。
冇有一條大魚。
有一些都已經進去了。
許天關掉相機電源,放在桌上。
“繼續晾著他。”
方得誌一愣。
“給他紙,讓他寫。寫多少頁都行,但每一頁都照下來。”
許天靠向椅背,目光看著天花板。
“他現在是在試探,扔出一些不痛不癢的小魚,看看我們接不接,看看我們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