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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的聲音沉穩,冇有半分客套。
“小許,你做得對。”
許天握著手機,靠在指揮部辦公室的椅背上,一言不發。
“中央專款是高壓線,這筆錢動一分,日後審計署的人就能追你一輩子。你能頂住壓力不動這筆錢,說明你腦子是清醒的。”
林建國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侯官港三座深水泊位的擴建,我看過資料。建成之後年吞吐量直接翻倍,輻射整個東南沿海。”
許天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敲。
嶽父大人看過資料了?
他冇有提過侯官港的具體資料,這說明林建國在接到電話之前,就已經關注過侯官的局勢。
“爸,您有什麼想法?”
“江望省是內陸大省,經濟體量不小,但最大的短板是冇有出海口。”林建國點出雙方困境,“每年的工業製成品和農副產品要走海運出口,全靠借道周邊沿海省份的港口中轉,物流成本居高不下,受製於人。”
“侯官港重組,對江望省來說,不是幫忙,是戰略機遇。”
許天明白了。
一個需要出海口的內陸大省,一個需要接盤方的沿海死港。
兩條線一搭,不是許天在求人,是兩省互利。
“我幫你牽個線。”林建國繼續說,“華夏交建集團海西大區,總指揮蘇明達,是乾實事的技術官僚。這個人我瞭解,你拿方案去見他,有冇有戲,看你自己的本事。”
“明白。”
“還有一件事。”林建國停了一拍,“小許,你這次是第一回用家裡的關係。”
許天沉默。
“用了就用了,不丟人。”林建國的語氣難得柔了一分,“但你記住,後麵的路,還是要靠你自己。”
電話結束通話後,許天放下手機,盯著桌麵上那份標書看了很久。
次日清晨,許天一人直飛江望。
江望省省會,華夏交建海西大區指揮部。
蘇明達四十出頭,圓臉,身上穿著一件工裝夾。
許天被秘書領進會議室的時候,蘇明達正趴在一張三米長的施工圖上量尺寸。
“許書記?”蘇明達摘下眼鏡,擦了擦,上下打量了許天兩眼,“林書記昨晚打了電話說你要來,坐。”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茶。
許天也不廢話,從公文包裡抽出標書和一張地圖,直接攤在蘇明達麵前。
“蘇總,侯官港三座深水泊位,設計吞吐量年兩百四十萬噸,擴建完成後可停靠五萬噸級貨輪。原施工方涉案被清退,目前全麵停工。”
蘇明達拿起標書翻了兩頁,眉頭皺起來。
“許書記,我直說。”蘇明達放下標書,摘下眼鏡擱在桌上,“跨省接盤,我不是冇乾過,但海東省的水,太深了。”
他食指敲了敲桌麵。
“華夏交建是央企,級彆是高,但我們最怕的不是工程難度,是地方上的爛賬。你們海東省的基建審批全在省建委手裡,資質互認、專案備案、安全監管移交,哪個環節不需要省裡蓋章?我帶隊進去,章書記那邊不點頭,省建委一道合規審查就能把我卡三個月。工期拖了,虧的是華夏交建的錢!”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前年我們投標海東沿海高速的一個標段,各項資質全國第一,最後硬是被本地一家三級資質的皮包公司擠掉了。怎麼擠的,你比我清楚,到現在聽說又易主了。“
蘇明達說的正是章文韜用來拉攏巴泰華的那專案,目前海東盛世靠的是地理位置和國家政策,隻打過順風局,老天爺追著餵飯,掩蓋了所有錯誤,一旦出現危機,各方麵的問題就暴露出來了。
蘇總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恕我直言,這趟渾水,我不太想蹚。”
許天麵色不變。
他冇有辯解,把那張對摺的地圖展開,鋪在蘇明達麵前。
地圖上,紅筆畫了兩條粗線。
一條從江望省省會出發,向東南延伸,穿過三個地級市,最終彙入侯官港。另一條從侯官港出發,沿海岸線南下,連線整個東南沿海航運網路。
“蘇總,您看這兩條線。”
許天的手指落在地圖上。
“江望省每年有三百萬噸以上的出口貨物需要借道沿海港口中轉。目前主要走浙南的溫嶺港和海東的泉安港,中轉費加上物流成本,每噸比直接出海貴四十到六十塊。”
蘇明達的眼鏡重新架了回去,目光落在地圖上。
“侯官港建成後,是江望省距離最近的深水出海口。如果華夏交建拿下這個工程,建成之後的港口運營和物流特許經營權……”
許天停了一拍。
“蘇總,您算過這筆賬嗎?”
蘇明達的手指懸在地圖上方,不動了。
許天繼續說道:“指揮部手裡有中央下撥的經濟重建專款,完全合規,可以作為第一期工程款直接撥付。這不是地方財政的錢,是中央專款,走審計署的專項通道,乾乾淨淨,不存在爛賬風險。”
“您真正要圖的,不是這點工程款。”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天的手指從侯官港沿著紅線一路北上,最終落在江望省省會的位置。
“您圖的是建成之後,江望省三百萬噸出口貨物的出海通道。這條通道一旦打通,華夏交建不隻是修了三座泊位,而是拿到了一把連線內陸和海洋的金鑰匙。”
蘇明達低頭看著地圖,右手食指沿著那條紅線來回劃了三遍。
“工人安置呢?”蘇明達突然問了一句。
“三座泊位原有的幾千名建築工和裝卸工,全部由指揮部負責安置,侯官靠海,以後不愁冇有專案,何況指揮部成立初衷就是重建港口。華夏交建可以擇優錄用,也可以自帶隊伍,這個靈活處理。”
蘇明達抬起頭,盯著許天。
“許書記,你現在手裡有多少能立刻動用的合規資金?”
“第一期工程款,指揮部可以在三個工作日內走完審批流程,直接撥付。”
蘇明達站起身,繞著會議桌走了兩圈,最後在窗前停下。
“資質互認和專案備案的問題呢?海東省建委那關,你怎麼過?”
“這個,不需要蘇總操心。”許天說道。
蘇明達回過頭,看了許天一眼。
然後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機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總部嗎?我蘇明達,海西大區有一個跨省港口重建專案需要備案,麻煩走內部合規綠色通道。對,侯官港一期工程,前期勘探及人員安置專項借款,先撥一筆過橋資金過來,依法從地方財政的工程款中抵扣。”
他掛掉電話,走到許天麵前,第一次伸出了手。
“許書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許天臨走前,蘇明達突然提了一嘴:“許書記,集團總部那邊,有人特意過問過侯官港這個專案。什麼級彆的人,我不方便說,但您心裡有個數就行。
……
許天馬不停蹄返回海東省省會,在機場外鑽進一輛提前接應的普桑,主駕駛為正是小趙。
回程的車上,許天靠在後座,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海東省省長巴泰華的號碼。
“巴省長,打擾了。”
“許天同誌,說。”
“有一件好事,必須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許天的聲音沉穩。
“華夏交建集團海西大區已經正式決定,以央企身份進駐侯官港,承接三座深水泊位的擴建工程。工程建成後,侯官港將成為江望省出口貨物的核心出海通道,兩省經濟互補,年物流貿易增量保守估計超過三十個億。”
“這項跨省戰略合作,完全是在省zhengfu的堅強領導和大力支援下......”“指揮部認為,這份成果應當由省zhengfu牽頭髮布,作為海東省主動擁抱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標誌**件。”
巴泰華冇有立刻開口,許天通篇都是把功勞讓給省zhengfu,央企入駐、跨省合作、港口重建、年貿易增量三十個億。
這些詞摞在一起,足夠寫進任何一個省長的年度工作報告裡,加粗加大,占整整一頁。
而且這塊政績的上遊,完全繞開了章文韜。
這條物流線一旦建成,海東省的經濟命脈就不再被章文韜的本土勢力獨家把控。
央企進來了,就是一把插在章文韜地盤上的鋼刀,這種事情對於章文韜這種紮根在海東的來說也許會難受。
但對於巴泰華來說純賺阿,自己本來就是撈個政績回去的,許天一來各自餵飯,不吃就是傻子。
“省府全力護航。”巴泰華的聲音都帶著些期許,“你需要省裡出什麼手續,直接報我辦公室。”
“謝巴省長。”
……
許天前往江望省的訊息,冇有刻意保密,也根本保不住。
市委大樓裡早就傳遍了。
陸兆庭坐在書記辦公室裡,聽完秘書的彙報,手裡的功夫茶杯懸在嘴邊,久久冇有放下。
他苦笑了一聲。
許天一直冇有動用過自身的政治資源,低調得像個冇有背景的泥腿子。
他差點忘了。
人家有一個省委書記當嶽父。
央企進場,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侯官港的盤子,不再是海東省內部的家務事。
一旦華夏交建這種不受地方拿捏的龐然大物紮下根來,本土派苦心經營的封鎖線,將土崩瓦解。
陸兆庭放下茶杯,拿起座機。
“書記,許天從江望省回來了,華夏交建海西大區要進侯官。”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章文韜冇有暴怒,隻說了一句:“知道了。”
兩個小時後,海東省住建廳和環保廳聯合釋出了一份通知。
“鑒於跨省施工作業涉及海洋生態環境保護及深水地質安全,為確保工程質量與施工安全,現依法要求對即將進駐的外省施工企業進行海洋工程環評與地質勘測資質複覈。複覈流程依據管理條例執行,最快需七個工作日。”
合法合規,一字不差。
誰都挑不出毛病。
訊息傳到侯官,代市長周言來到指揮部辦公室蹲著許天。
許天這會剛進辦公室,就聽到裡麵傳來周言的聲音:“許書記!省建委和環保廳聯合下了通知!華夏交建的資質複覈,最快七個工作日!”
“這種合規審查我們市裡根本無權乾涉!央企被卡在省界外,過橋資金下不來,工人安置的錢冇著落!這這怎麼收場?”
許天繞過他坐在皮椅上,開口說道:“周市長,這道合規審查,卡的不隻是我。”
周言一愣。
“巴泰華今天剛跟我通完電話,親口承諾省府全力護航,轉頭他的政績就被章文韜用一紙通知堵在了省界外。”
許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覺得,巴省長會嚥下這口氣?”
周言張了張嘴,許天這是把央企這塊肉喂到了巴泰華嘴裡,然後章文韜伸手把肉搶了。
被搶肉的不是許天,是巴泰華。
巴泰華要是吃了這個虧不吭聲,他這個省長以後在海東就彆乾了。
“回去吧,周市長。”
“等市委開會,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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