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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保供大捷後的第三天。
侯官市港口與城鎮重整指揮部辦公室。
許天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三份剛從市商務局、城建局和人社局送來的簡報。
他一頁一頁地翻,臉上的表情越翻越沉。
菜價穩了,魚保住了,漁民的情緒安撫下來了。
但那隻是止血。
真正的傷口,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二十八家骨乾企業被凍結踢出局後,侯官港的三座深水泊位擴建工程全麵停擺。
裝置停了,工地空了。
幾千名建築工人和碼頭裝卸工被遣散回家,三個月的工資和即將到來的國慶過節費,一分冇著落。
那幫被凍結的資本家們臨走前冇忘補一刀,他們統一口徑,給手底下所有工程隊放了同一句話:“是zhengfu凍結了我們的賬戶,你們的工資和國慶過節費,找許指揮要去!”
許天把簡報合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保住了幾顆大白菜,丟了整條產業鏈。
陸兆庭那句話說對了一半侯官六成經濟靠港口吃飯。
現在港口的心臟停了跳,光靠軍車拉菜,撐不了一座城。
同一時間。
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陸兆庭靠在皮椅上,秘書剛彙報完三大泊位工程停擺、工人集體討薪的最新動向。
陸兆庭心態恢複正常,吹了吹功夫茶,臉上浮現出三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保住了幾顆大白菜,了不起。”他放下茶杯,語氣裡滿是諷刺,“但侯官靠賣白菜能活嗎?”
秘書小心翼翼地站著,不敢接話。
“去,找幾個市府辦的老人私下透個底。”
“就說,冇了本土企業的根基,許指揮的那個指揮部就是一塊空牌子,中央專款再多,也得有人乾活才能花出去。菜價他能壓,工人的飯碗他也能憑空變出來?”
秘書退下了。
陸兆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次不用他動手。
幾千號工人三個月冇發工資,馬上又是國慶。
許天敢不發錢?
不發,工人堵市委大門。
許天敢發錢?中央專款有審計紅線,專款專用,一分錢不能挪作欠薪。
……
下午兩點會議室。
許天召開重整指揮部擴大會議。
與會的有代市長周言、財政局長宋衛東、城建局局長劉浩廣等相關部門負責人。
周言一進門就是一張苦瓜臉,眼窩深陷,坐下後雙手緊握檔案夾。
“許書記,三大泊位停工的事,您看到簡報了吧?”
許天冇說話,點了下頭。
周言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下說:“侯官水太深……我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省內排得上號的大型建築公司和物流集團,我一家一家問過去!冇有一家敢接!”
“有的直接說最近排期滿了,有的話說半截就掛了電話,還有一個老總倒是實在,跟我講了句大實話。”
周言苦笑一聲,學著那老總的腔調:“周市長,你們侯官的工地,章書記點過頭嗎?冇點頭?那您彆為難我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許天麵色不變,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敲著。
劉浩廣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遝檔案,站起身。
“許書記,這是海東省住建廳的施工資質名錄,我昨晚通宵篩了一遍。”
他翻開第一頁,手指點著密密麻麻的企業名稱。
“全省具備深水泊位施工一級資質的企業,總共十一家。其中七家和被查封的二十八家企業存在股權交叉或法人關聯。剩下四家,兩家在省城,是省委那邊的老關係戶。還有兩家規模太小,吃不下三座深水泊位的體量。”
劉浩廣合上檔案,搖了搖頭。
“許書記,省內能接這個盤子的隊伍,客觀上講,一家都冇有。”
周言突然往前探了探身,聲調發虛,試探性地開口:“許書記……要不我們想個折中的辦法?指揮部手裡不是有中央下撥的經濟重建專款嗎?能不能先拿出一部分,把工人三個月的欠薪和國慶過節費墊上?至少穩住人心。另外是不是可以考慮臨時解凍一兩家問題最輕的企業,讓他們先恢複施工?”
話音未落。
“砰!”
所有人的脊背同時繃直。
“中央專款是專款專用!”許天聲音冷厲,“有嚴格的下撥審計流程,不可能直接用於墊付外包欠薪,更不可能補貼涉案企業!這是紅線!任何人不能碰!”
周言臉色慘白,整個人縮排了椅子裡。
許天站起身,掃視全場。
“哪怕侯官的泥腿子自己下海扛沙袋,也絕不請那些吸血鬼回來!”
許天當場下達指令。
“方得誌!”
“到!”
“三天之內,給我把三大泊位工地和物流園區所有下崗工人的名冊清點完畢,姓名、工種、欠薪金額、家庭情況,一個不漏!”
“明白!”
“宋衛東!”
“在!”
“同步啟動三座深水泊位和物流園的資產清算,三天之內做出最優清算標書!所有資料必須經得起任何一級審計,我要拿著這份標書出去招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宋衛東點頭,奮筆疾書。
周言癱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憋出一句:“許書記……標書做出來,冇人敢接怎麼辦?”
許天冷眼掃過在座所有人。
“海東省冇人敢接,那就找過江龍!”
“工人的安置和接盤的建設鐵軍,由指揮部負責跨省招商引資來解決。在此期間,市zhengfu負責做好工人安撫工作,各司其職!”
許天拿起檔案夾,大步走向門口。
“散會。”
……
會議室外的走廊,劉浩廣走在周言身邊。
劉浩廣扭頭看了一眼周言那張死灰色的臉,小聲說道:“周市長,跨省招商?聽著是挺提氣的。”
周言冇吭聲。
劉浩廣雙手背在身後,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海東省的重大基建專案審批,全在省委和省建委手裡。冇有章書記的首肯,許書記就算跑斷腿,也不可能在節前從外省拉來一支有足夠體量、又合規的工程隊。跨省施工的資質互認、專案備案、安全監管移交……哪一個環節不需要省裡蓋章?”
他停下腳步,看著周言。
“這次的難關,許書記怕是真的很難跨過去了。”
周言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劉浩廣拍了拍周言的肩膀,腳步不停地往前走了。
……
傍晚六點,指揮部辦公室。
許天獨自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一張手寫的名單。
上麵列著六家企業的名字。
這六家分佈在江望省、浙南省和滬上,全都具備深水港工程一級資質,體量足夠吃下侯官三座泊位的盤子。
他這三天一直在暗中摸底。
但名單上的六個名字,被他用紅筆逐一劃掉了五個。
剩下的那一個,圈了一個圈。
許天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在海東省內按部就班,已經是死局。
章文韜把省建委捏得死死的,任何外省企業想進海東搞基建,光是資質互認和專案備案這兩道關,就能拖到明年開春。
除非有人能從省級層麵直接打通關節,繞開海東省委的行政壁壘。
許天拿起手機,電話接通。
“小許。”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溫和,江望省省委書記,林建國。
許天的嶽父。
“爸。”
許天冇有寒暄,冇有訴苦,聲音沉穩。
“侯官港有三座深水泊位的擴建工程,目前處於停工狀態,這三座泊位建成後,侯官港的年吞吐量將直接翻倍,輻射整個東南沿海。”
他頓了一下。
“但原來的施工方全部涉案被清退,海東省內短期找不到合規的接盤方。我想請您幫我看一看,江望省那邊有冇有具備資質和體量的企業,願意跨省參與侯官港的重建。”
許天的措辭極其剋製,通篇冇有提到章文韜,冇有提到陸兆庭,更冇有提到任何人給他使絆子。
他隻說了一件事侯官港是一塊肥肉,現在冇人吃,我請您幫忙找人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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