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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警備區招待所大門前,吉普的車燈刺破夜色。
孫國良跳下車,一手拽著陳立偉的後領,將這位曾經一手遮天的侯官市委書記從車裡扯了出來。
陳立偉雙腿發軟,被孫國良拖行了三步才勉強站住。
他的鴨舌帽早已丟失,頭髮散亂,風衣上沾滿了碼頭的泥沙,那張向來溫和從容的臉已經徹底垮塌,隻剩下一片死灰。
緊跟在後麵的第二輛車裡,趙偉民單手拎著劉光的手銬鏈條,將這位市局政委連拖帶拽地甩了下來。
劉光右手腕被紗布草草纏住,鮮血還在往外滲,整個人一直在發抖。
警備區招待所二樓會議室。
衛國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的動靜。
當他親眼看到陳立偉被孫國良拽下車的那一刻,這位閱人無數的中紀委副書記,罕見地挑了挑眉。
“許天。”衛國平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剛走進會議室的許天,“你什麼時候安排的人?”
“準備強衝遠洋的時候。”許天走到桌前,拉開椅子,“海關緝私特警強行接管遠洋大廈,他不可能得不到訊息,加上章書記之前對調查組的態度,他第一反應不是硬扛,而是跑。”
許天語速平穩,冇有半點居功的意思。
“這些貪官有一個常見邏輯,隻要自己逃到外國,就萬事大吉,而最快捷的就是走大飛,我讓孫國良和小趙提前盯住了市委後門,事實證明,陳立偉比我預想的還要急。”
衛國平看了許天兩秒,點了點頭。
隨即,他轉向站在門口的孫國良和趙偉民。
孫國良滿身硝煙味,左臂袖子被子彈擦破了一道口子,滲著血,他本人渾然不覺。
趙偉民站在他身邊,軍姿筆挺,臉上濺著幾點血跡。
“你們兩個人,兩條槍,攔下了一個市委書記和七個武裝黑警。”衛國平字字千鈞。
“好樣的。”
孫國良渾身一震,挺直了腰桿,趙偉民下意識啪地併攏了腳跟。
這三個字,從中紀委副書記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嘉獎令都重。
許天在旁邊開口:“衛書記,今晚碼頭截殺的首功,是孫國良和趙偉民的,冇有他們拚死阻截,陳立偉已經在公海上了。”
衛國平深深看了許天一眼。
這個年輕人,不貪功,不攬權,把最關鍵的戰功推給了底下的人。
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衛國平沉穩說道:“孫國良、趙偉民二人在侯官特大zousi案中的突出表現,由調查組直接向中紀委、公安部聯合具名報功。”
孫國良激動的手抖,這是他這輩子都不敢想的嘉獎。
今天,有人把他的名字送到了中央的桌麵上。
“行了,彆愣著。”許天拍了拍孫國良的肩膀,“還有活乾。”
這時,李誌向推開會議室的門,大步走了進來。
他雙手纏滿了繃帶,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他手裡捧著一遝列印材料,走到會議桌前,“啪”地一聲拍下來。
“出來了!”
李誌向聲音沙啞,壓不住興奮:“u盤裡的資料全部讀取完畢!遠洋貿易集團近三年zousi稀土的完整賬目、每一筆資金的轉手路徑、分贓明細,全在這上麵!”
許天和衛國平同時湊了過來。
李誌向翻到名單那一頁,手指點了下去。
“侯官市委半數常委,赫然在列!”
名單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幾十個名字和對應的金額。
市委常委、市政法委書記、市公安局局長、市住建局局長、市規劃局副局長……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觸目驚心的數字。
許天迅速掃過名單,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突然,他停住了。
“到這裡就斷了。”許天指著名單的末尾。
李誌向歎了口氣,點頭:“對,資金流向到了市級,就徹底斷裂。指向省級的那幾筆大額轉賬,全部經過了三層海外信托和兩個離岸白手套公司。賬麵上看,省裡的人跟遠洋之間冇有一分錢的直接往來。”
許天直起身,看向衛國平。
“陳立偉是老狐狸,但他這個手法不是他的水平。”許天聲音冷厲,“這種精密的資金隔離架構,是給更上麵的人準備的fanghuoqiang。”
衛國平冇有接話,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市級以下的,夠了。”許天將名單收迴檔案袋,“先辦鐵案,再圖其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老方。”許天拿起手機,撥通了方得誌的電話,“名單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方得誌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鏗鏘有力。
“動手。”
許天隻說了兩個字。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侯官市的夜空被撕得粉碎。
方得誌帶著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海關緝私特警,直接切斷了市局大樓的外線電話和網路。
特警破門而入,衝進三樓副局長辦公室。
那位在廢墟上笑著和魏東遞煙的帶隊黑警關係密切,今天他值班,正趴在辦公桌上打盹。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被特警從椅子上拖下來的時候,他還冇反應過來,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誰他媽……”
話冇說完,雙規令直接懟在他麵前。
他的臉比死人還白。
這種情況發生在侯官每一個分局。
六名涉案黑警被從值班室和宿舍裡一個個揪了出來。
其中一個當時正穿著褲衩打牌,被特警拎著後領拖到走廊上的時候,褲衩都掉了,光著屁股被按在地上銬住。
“我是公安乾警!你們不能這樣!”
“雙規。”方得誌連看都冇看他一眼,直接走向下一間。
淩晨兩點四十分,市委大院家屬區。
三輛車停在小區門口。
李誌向親自帶隊,按照u盤名單,逐戶敲門。
市政法委書記劉彤被從溫暖的被窩裡拽出來時,他老婆的尖叫聲響徹了整棟樓。
市住建局局長試圖從陽台翻窗,被守在樓下的特警一把按住。
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還冇穿上鞋,就被塞進了車裡。
趙平雲的秘書在高檔會所門口被截住。
整整一夜,侯官市的權力版圖被連根拔起。
到淩晨四點半,警備區招待所的三樓走廊兩側,已經塞滿了人。
二十七名涉案官員和黑警被分彆關押在不同的房間裡,走廊裡迴盪著哀嚎和求饒聲。
淩晨四點五十分。
許天走進了關押陳超的單人審訊室。
陳超蜷縮在鐵椅上,眼神渙散。
許天冇有說話。
他隻是從檔案袋裡抽出一遝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陳超麵前的鐵桌上。
陳超看到最後一章時,瞳孔收縮。
照片裡,他那個一輩子溫和從容的大哥,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拖進了警備區的大門。
“你的人,全進來了。”
陳超死死盯著那張照片,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許天轉身走了出去。
淩晨五點,天還冇亮。
許天獨自一人走出了招待所,穿過警備區的大院,來到操場上。
許天麵朝侯官市區的方向站定。
那個方向,有市民廣場。
許天從兜裡摸出三根菸,蹲下身,將煙一根一根插在操場邊緣的泥土裡。
他劃了根火柴,點燃。
三點火光在黎明前的寒風中搖曳。
許天冇有說話。
他就那麼蹲著,看著那三點微弱的火光。
過了很久,他輕聲開口。
“陳老哥,嫂子。”
“那幫chusheng,一個都冇跑掉。”
他停頓了一下。
“來晚了,對不住。”
風吹過操場,菸灰紛紛揚揚地飄向侯官市的方向。
許天在那裡蹲了整整十分鐘。
當他站起身的時候,晨曦剛剛從海平麵上露出第一縷金光。
許天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大步走回了招待所。
他的脊背依然筆直,但步伐比之前更沉更穩。
清晨六點,招待所二樓會議室。
衛國平已經在桌前坐了一夜,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許天推門進來。
“衛書記,有個情況需要跟您通氣。”
許天在衛國平對麵坐下,開門見山:“我收到訊息,章文韜準備在今天上午十點召開全省通報會!定調方向是把侯官案定性為陳立偉個人違紀違法,遠洋集團的問題定性為企業內部管理失職,陳修德的事定性為生產意外!”
衛國平的臉色沉了下來。
“切割。”
“對。”許天點頭,“章文韜要在通報會上快刀斬亂麻,把陳立偉推出去當替死鬼,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隻要定了調子,省委宣傳係統馬上跟進,全省統一口徑。到時候就算我們手裡有u盤,冇有直接指向省級的法律鐵證,也拿他冇轍。”
衛國平沉默了幾秒。
“你有什麼想法?”
許天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直視衛國平的眼睛。
“不走常規內部彙報流程。”
衛國平眉頭一挑。
“央視新聞調查的欄目組帶著黑警毀屍滅跡的完整錄影,現在就在海東,焦點訪談那邊也已經拿到了素材,蓄勢待發。”
許天語速極快。
“我要帶著陳立偉,帶著這次抓捕結果,直接空降明天上午的省委通報會現場。”
衛國平整個人僵住了。
“你要乾什麼?”
“章文韜想在通報會上蓋棺定論,我就在他蓋棺的時候掀開棺材板。”許天冷冷說道,“當著現場所有的麵,當著央視鏡頭的麵,把陳立偉帶上去,把抓捕名單公之於眾,把遠洋集團zousi稀土、迫害功臣的鐵證全部曝光。”
“在央視鏡頭麵前,讓全國十三億人看著章文韜的臉。”
許天一字一頓。
“逼他親手把自己經營的政績盤子砸碎!逼他親口承認海東省委監管失職!!”
“他不承認,央視的鏡頭就替做事!”
衛國平盯著許天,足足看了二十秒。
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空降省委通報會,等於直接往封疆大吏的臉上扇巴掌。
就算是中紀委的人,乾出這種事,在體製內也是驚天駭浪。
但衛國平不得不承認,這招雖然冒天下之大不韙,卻擊中了章文韜唯一的死穴:民意和輿論。
章文韜可以用權力封住省委的嘴,可以用手段切割利益鏈條,但他封不住央視的鏡頭,更封不住十三億人的眼睛。
隻要央視的鏡頭在通報會現場一架,章文韜就被釘死在了全國人民的聚光燈下。
他敢輕描淡寫,全國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但是,這麼做許天將會樹敵太多,這會伴隨著他的整一個仕途。
“許天。”衛國平終於開口。
“你知不知道,這麼乾,你在體製內會得罪多少人?”
“知道。”許天點頭。
“你知不知道,就算成功了,你的......”
衛國平冇說完,但許天清楚這位組長想說什麼,果斷回答道:“知道。”
衛國平死死盯著許天的眼睛。
兩個知道,讓他在那雙年輕的眼睛裡,看不到野心,看不到算計。
“好!”衛國平霍然站起身,雙目精光爆射。
“中紀委為你全麵背書!”
“明天上午十點,我倒要看看,海東省委這口鍋,章文韜他接還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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