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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點。
海軍警備區招待所,三樓走廊。
許天推開317房間的門。
老陳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稀飯,慢慢地喂小女孩。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小女孩紮著羊角辮的腦袋上。
老陳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了點活人的光。
許天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冇有出聲。
小女孩先發現了他。
她歪著腦袋看了許天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喝粥。
不躲了,上次在衛生所,這小丫頭見到生人就往老陳腿邊縮。
老陳回過頭,看到許天,放下碗,顫巍巍要站起來。
許天三步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
“坐著吃。”
老陳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許天蹲下身,看著碗裡的稀飯。
“粥夠不夠稠?排骨有冇有給你們燉?”
“有有有。”老陳連連點頭,“部隊的同誌對我們好得很,一天三頓,還給丫頭買了新衣裳。”
他說著,聲音忽然哽住了。
“許書記昨天電視上,吳誠被抓了……”
許天點了點頭。
老陳的嘴唇抖了兩下,眼眶紅了。
“我兒子……能不能……”
“能。”許天直視他的眼睛。“快了。”
他冇有說更多。
隔壁房間,劉秀芳打著石膏的手臂擱在窗台上,人精神了不少。
她看到許天進來,這次冇有縮,也冇有跪。
她站著,看著許天。
“許書記,我想起一件事。”劉秀芳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周洋出海前一天晚上,接過一個電話,說的不是普通話,像是粵省那邊的口音。他接完電話臉色就變了。”
許天掏出筆記本,記下。
“還有,周洋跟我提過一個人,叫什麼林老闆,說林老闆是船上說了算的。”
林啟明,陳超老婆的弟弟,hg-0417的實際控製人。
許天合上筆記本,對劉秀芳點了點頭。
“好好養傷,外麵的事交給我。”
走出招待所大門,許天上了桑塔納。
小趙發動車子。
許天冇有說目的地。
他靠在副駕座椅上,閉了兩秒眼。
那碗稀飯,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低頭喝粥的樣子,老陳眼眶紅了卻硬撐著冇哭的表情。
所有的博弈,所有的凶險,值了。
許天睜開眼,掏出手機撥通孫國良的號碼。
“孫國良,來紀委一趟。”
“是!”
二十分鐘後,許天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剛坐下,李誌向後腳就推門進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份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檔案,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老大。”李誌向把檔案袋拍在桌上。
“鄭鴻光的保險箱我帶人撬開了,發現這份東西,我花了點時間全弄清楚了。”
許天拆開檔案袋,抽出一份乾股代持協議。
協議一共七頁,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極其詳細。
遠洋貿易集團平川礦區開發專案,乾股分配明細。
第一欄:陳超,占股35%,直接持有。
第二欄:鄭鴻光,占股8%,由海豐加工廠代持。
第三欄讓許天目光頓住了。
代持人:孟凡舟。占股12%。
李誌向湊過來,手指點在這個名字上。
“孟凡舟,京城人,趙平雲高中同學,目前在鵬城開了一家貿易公司,註冊資本隻有五十萬,但賬上三年進出了兩千多萬。”
李誌向低聲說道:“我查了孟凡舟公司的法人變更記錄,這家公司2001年之前的法人代表,就是趙平雲本人。”
許天合上協議。
趙平雲,這位京城趙家的獨苗,嘴上喊著大局為重的常務副市長,暗地裡在平川zousi稀土的利益鏈上插了一根管子,悄悄抽了三年的血。
“證據鏈完整嗎?”許天問道。
“銀行流水、工商變更記錄、孟凡舟的通話記錄,全有。”
李誌向豎起三根手指。
“但還差一樣,孟凡舟本人的口供。冇有他親口承認是替趙平雲代持,光憑法人變更記錄,趙平雲可以咬死說自己早就退出了,和孟凡舟後續的行為冇有關係。”
許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十幾秒。
目前這份材料,還不夠把趙平雲釘死在案捲上。
但夠了。
夠讓他恐懼。
“列印兩份影印件。”許天站起身。“原件鎖進專案組保險櫃,另外把孫國良喊過來。”
又過了幾分鐘,孫國良站在許天對麵,腰桿繃得筆直。
許天打量了他兩秒。
這小子昨晚第一個站出來擋防暴警,加入專案組後對下達的指令全部完美執行,冇有走漏半點風聲。
“孫國良,你在市局乾了幾年?”
“四年。”
“老婆孩子?”
“冇結婚。”孫國良頓了一下,“家在海清縣,父母都是漁民。”
漁民家的孩子。
許天冇有再客套。
“從今天起,你的身份變了。”
孫國良身體微微繃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後續的人事調整檔案,我會走市委政法委的程式。”
孫國良愣了一秒。
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
“許書記,我……”
“彆說謝。”許天打斷他。“這個位置不是我送你的,是你自己站出來掙的。”
許天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旁。
“但你要知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陳立偉的眼中釘,他會想儘一切辦法拔掉你。”
孫國良深吸了一口氣。
“許書記,我要是怕這個,昨晚就不會站出來。”
許天轉過頭,看著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刑警。
“去吧。”
孫國良立正,轉身出門。
許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披上,眼底閃過寒意。
“趁著這把刀還冇鈍,該用就用。”
上午十一點。
侯官市委大院。
許天推開陳立偉辦公室大門的時候,冇有敲門。
房間裡有兩個人。
陳立偉坐在辦公桌後麵,茶壺擺在手邊,正往茶杯裡續水。
趙平雲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份檔案,嘴正張著,顯然被打斷了正在說的話。
兩個人同時看向許天。
許天掃了一眼。
桌上攤著幾張表格,抬頭寫著海東省第三季度外貿經濟洽談會籌備方案。
他什麼都冇說,徑直走到沙發對麵坐下來。
陳立偉放下茶壺,擠出一個笑容。
“許同誌,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和趙市長正在研究下月洽談會的準備工作……”
“陳書記。”許天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兩指捏著,往茶幾上一甩。
“啪。”
趙平雲低頭看了一眼。
乾股代持協議影印件。
關鍵人名和簽字被許天用黑色記號筆塗掉了,但資金流向、股權比例、代持人公司資訊一清二楚。
趙平雲目光死死釘在12%和孟凡舟這兩個冇有被塗掉的資訊上。
他的右手手指再也忍不住顫了一下。
陳立偉注意力也看向那份檔案上。
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端茶杯的手冇有往嘴邊送。
“許天同誌。”陳立偉的聲音依然溫和,“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許天往沙發靠背上一靠,雙腿一疊。
“鄭鴻光的保險箱裡,好東西不少。這份協議是其中之一,原件現在鎖在中紀委專案組的保險櫃裡。”
許天看向趙平雲。
“趙市長,孟凡舟這個名字,你不會不認識吧?”
趙平雲的喉結滾了一下。
“許書記,你這份東西......”
“還冇查完。”許天打斷他,語速不快不慢。“孟凡舟人在鵬城,什麼時候讓海關總署的人去鵬城請他喝茶,取決於我什麼時候簽字。”
趙平雲的嘴閉上了。
他不敢接。
任何一個字說錯,都等於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子。
許天收回目光,轉向陳立偉。
“陳書記,我不是來吵架的。”
他的聲音平和了幾分,“吳誠落馬,市局群龍無首,專案組後續的偵查工作需要公安配合。“
“所以我這次來,是談合作。”
陳立偉目光微沉。
“什麼合作?”
“兩件事。”許天順勢接話說道。
“第一暫停市局三名涉案副局長的職務,由專案組全麵接管市公安局日常偵查權。”
陳立偉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第二,孫國良出任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
趙平雲抬頭,脫口而出:“一個基層民警,一步到位副支隊長?組織程式......”
“那我們就去中紀委解釋這筆乾股的去向。”許天甚至冇有看他。
趙平雲的聲音生生截斷,有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會議室安靜了。
陳立偉端著茶杯,不喝也不放,擱在半空中。
趙平雲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
整整五分鐘,冇有一個人說話。
窗外蟬鳴如沸。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最終,陳立偉放下了茶杯。
“許天同誌。”
他出奇的平靜。
“你說的合作,條件很苛刻。”
“但市委大局為重。”
陳立偉抬起眼皮,看著許天。
那個標誌性的溫和微笑又掛了上來,但眼底寒氣逼人。
“我同意。”
許天站起身,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挎。
“陳書記深明大義。”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作為交換,平川縣和市公安局窩案的影響,暫時控製在現有層級。”
許天拉開門。
“不再盲目向市級領導班子擴大。”
他冇有回頭。
“前提是,不要給我擴大的理由。”
門在許天身後關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消失了。
趙平雲癱在沙發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陳立偉的臉色,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陳立偉坐在辦公桌後麵,一動不動。
他臉上那層溫和終於一寸一寸地剝落。
“出去。”陳立偉對趙平雲說道,聲音依舊很平靜。
趙平雲從沙發上彈起來的,三步並兩步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立偉一眼,還是什麼都冇敢說,拉開門出去了。
辦公室裡隻剩陳立偉一個人。
他坐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撥出一串號碼。
響了兩聲。
“哥。”陳超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
陳立偉握著話筒,聲音低沉:“許天的手已經插進公安局了。”
他停了一秒。
“把那些臟東西,連同知情的老鼠,全給我解決在公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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