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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委談話室。
鄭鴻光這個在平川當了八年土皇帝的人,坐下來的第一個動作,是翹二郎腿。
李誌向坐在對麵,翻開筆錄本,抬頭看了他一眼。
“鄭書記,坐好了?聊聊?”
鄭鴻光冷哼一聲,往椅背上一靠,雙臂抱胸。
“聊什麼?”
他掃了一眼談話室的四麵白牆和頭頂那盞日光燈,冷笑一聲。
“我告訴你,海豐加工廠的事情,是企業行為,縣委不知情。你們搜出來的東西,我不清楚,也冇見過。”
鄭鴻光的聲音穩得很。
“至於吳誠那個東西說了什麼,那是他個人的胡編亂造,我和他冇有任何利益往來。”
李誌向冇急著反駁,慢悠悠把筆擱下。
“鄭書記,你在平川八年,這點定力我信。”
李誌向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照片,一張一張往桌麵上擺。
一張鄭鴻光站在海豐加工廠庫房門口,親手在一張運輸單據上簽字。第二張鄭鴻光指著一輛冷鏈車的車廂,對身旁的工人下達指令。
“你不會真以為我們花這麼大精力把央視《新聞調查》請過來就拍了一天吧?”
李誌向用手指敲了敲第一張照片。
“鄭書記,你在廠裡進進出出那幾天,人家的長焦鏡頭就架在山頭上。你簽字的動作、你指揮裝車的嘴型全拍下來了。”
鄭鴻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但他咬住了。
“拍到又怎麼樣?”鄭鴻光聲音發硬。
“我是縣委書記,去企業視察工作,天經地義!你們拍到我在工廠出現,能說明什麼?”
他一拍桌子。
“我要見陳書記!這件事,必須由市委出麵協調!你們一個專案組,憑什麼扣留一個正處級縣委書記!”
李誌向抬起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你等等。”
談話室的門被推開了。
許天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部手機。
鄭鴻光的手機。
許天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鄭鴻光麵前。
“打。”
鄭鴻光愣住了。
“給陳立偉打。”許天看著他。
“我不攔你,你現在就撥,問問你的陳書記,還保不保你。”
鄭鴻光盯著那部手機,喉頭滾了好幾下。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許天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插兜,靠在牆上。
“你不是說要見陳書記嗎?電話在這兒,我給你這個機會。”
鄭鴻光目光在許天和手機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他伸出手,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
按下撥出鍵。
嘟嘟嘟嘟,響了四聲。
接通了。
“喂。”
不是陳立偉的聲音,是周繼亮。
鄭鴻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但還冇死心。
“周秘書,我是鄭鴻光!我現在被紀委扣住了,我要跟陳書記通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周繼亮的聲音傳過來,不急不緩。
“鄭鴻光同誌,陳書記讓我轉達幾句話。”
鄭鴻光心裡咯噔一下
“一是組織會依法依規處理相關問題,請你相信組織。”
“二是陳書記希望你端正態度,主動交代個人問題。”
周繼亮頓了一下。
第三句話出來的時候,聲調冇有任何起伏。
“三是絕不能因為一己之私,影響侯官市的政治與外貿大局。”
一己之私。
四個字。
鄭鴻光的手開始抖。
他在平川替陳家挖了八年的礦,每一批稀土過他的手,每一筆臟錢經他的賬,海上行宮他陪過多少回酒、替陳超擦過多少回屁股。
一己之私。
“周秘書!”鄭鴻光的聲音變了調,“你讓陳書記親自跟我說話!我要聽他本人說!”
“陳書記在開會,不方便接聽。”
“鄭鴻光同誌,好自為之。”
嘟嘟嘟
手機從鄭鴻光的手裡滑落,摔在桌麵上。
鄭鴻光的兩條腿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被人從身後捅了一刀的那種抖。
他在平川經營了八年。
到頭來,四個字就打發了。
一己之私。
“噗通。”
鄭鴻光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那張彌勒佛的臉徹底垮了。
“我說……”
鄭鴻光抬起頭,滿臉的淚和鼻涕攪在一起。
“我全說……從第一批礦從山裡出來開始……每一筆……每一輛車……我都說……”
李誌向翻開筆錄本,筆尖落在紙上。
“從頭說。”
鄭鴻光跪在地上,把平川稀土偷運的完整網路,從開采到提純,從裝車到碼頭,從hg-0417出海到境外交貨,一條線一條線地往外吐。
礦區的殼公司、海豐加工廠的暗賬、每一批貨的流向和接貨人、陳超和境外買家的聯絡方式、以及他鄭鴻光本人從中抽取的乾股分紅。
李誌向的筆冇停過。
許天站在牆邊,從頭聽到尾,一言不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直到鄭鴻光說完最後一個字,癱坐在地上。
許天轉身走出談話室。
他站在走廊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十七分。
許天撥通方得誌的電話。
“方秘書長,通報擬好了冇有?”
“擬好了!”方得誌的聲音壓著激動。
“以中紀委與海關總署聯合專案組的名義發出,不經過市委宣傳部,直接傳真到侯官市所有市直機關、縣區單位、以及省紀委辦公廳。”
許天頓了一下。
“同步抄送海東省委辦公廳。”
方得誌倒吸了一口氣,旋即回了一個字。
“是!”
下午三點整。
一份蓋著中紀委駐海東專案組紅章的通報,從侯官市紀委的傳真機裡吐出來,同一時間傳進所有市直機關、縣區單位的傳真機。
通報措辭簡潔,冇有一個多餘的字。
核心內容隻有一段:“經中紀委與海關總署聯合專案組查明,侯官市公安局局長吳誠、平川縣委書記鄭鴻光、遠洋貿易集團海上安保部負責人魏東、市公安局行動大隊大隊長丁彪等七名核心涉案人員,涉嫌zousi國家戰略禁運物資、涉黑涉惡、故意sharen滅口等嚴重違法犯罪行為,已被依法采取雙規措施。專案組將依法追查一切涉案人員,絕不姑息。”
“七名核心涉案人員”。
“zousi國家戰略禁運物資”。
“故意sharen滅口”。
三個關鍵詞砸下去,整個侯官市的官場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冷顫。
市委大院裡,所有辦公室的門都關上了。
冇有人串門,冇有人打電話,那份通報上冇有提陳立偉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吳誠是陳立偉提拔的,鄭鴻光是陳立偉的人,丁彪是陳立偉手底下的打手。
七個人,全是陳家的棋子。
棋子死了一半,棋手還能撐多久?
侯官市委大院裡,有人開始撥通了省紀委的電話,主動要求彙報個人有關事項。
同一時間。
海軍警備區招待所。
老陳坐在床邊,懷裡抱著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眼睛盯著牆上那台小電視。
新聞節目正在滾動播出侯官專案組的通報。
小趙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走到老陳麵前蹲了下來。
“陳叔。”小趙的聲音有點啞。“落馬的那些人,全都和那條船有關。吳誠壓了三年的案子,鄭鴻光簽字放行的每一批貨……”
他停了一下。
“他們,都是凶手。”
老陳盯著電視螢幕,嘴唇哆嗦著。
吳誠的名字和職務,白紙黑字地打在螢幕下方的滾動字幕上。
他去市公安局報案,值班的人對他說遠洋的事不歸我們管,他去紀委遞材料,當天晚上就被人堵在家門口打斷了三根肋骨。
冇有人管。
冇有人問。
直到這個人來了。
老陳的眼淚滾了下來。
他抱緊懷裡的小女孩,整個人縮成一團,無聲地抖著。
小女孩仰頭看著爺爺的臉,伸出小手,擦了一把他臉上的淚。
隔壁房間。
劉秀芳一隻手打著石膏,另一隻手摸著枕頭底下兒子周洋的黑白照片。
她聽到了隔壁老陳的哭聲。
電視機裡的聲音和小趙的話語透過薄薄的板牆傳過來,字字清晰。
劉秀芳把照片貼在胸口,從床上下來。
她赤著腳,走到窗前。
窗戶正對著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侯官市紀委大樓。
劉秀芳緩緩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冇有哭,冇有喊,隻是跪著。
良久,她才直起身子,把照片翻到正麵,看著兒子二十三歲的臉。
“洋洋。”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媽給你討回來了。”
傍晚六點四十分。
侯官市紀委專案組辦公室。
許天正在整理鄭鴻光的口供材料。
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
門被撞開。
李誌向衝了進來,手裡捏著一份口供,眼睛瞪得溜圓。
他幾步跨到許天麵前,把那份口供拍在桌上。
“老大!”
李誌向的手指點了點,小聲說道:“鄭鴻光交代他保險箱裡有東西,而且還是關於平川礦區的!”
許天低頭看去這份最新的口供。
許天看完後,隻下達一個命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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