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濱州市東山縣委大禮堂。
台下坐得滿滿噹噹,全縣科級以上乾部一個冇落。
市委組織部部長衛克勤坐在長條桌正中的話筒前,翻開那份紅頭檔案。
“經江東省委、濱州市委研究決定,免去許天同誌ong東山縣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任命沈楚欣同誌為ong東山縣委書記……”
唸完最後幾個字,衛克勤合上那份牛皮紙皮的檔案夾,率先拍起手來。
台下的巴掌聲跟著響成一片,所有人都清楚,許天不是被踢出局了,而是高升。
接下來是許天的發表講話。
許天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順手扯平西裝下襬,邁步走到發言台前。
他掃過底下前排的人頭,看向這一群乾部們,這些都是他在任期間一起奮鬥的同事。
郭正南坐得很直,旁邊的伊禾抬眼看著台上,會場靠後的那個角落裡,袁東華正捏著筆等他開口。
“在東山這陣子。”
“辦了三件事,抓了一批人,動了一片土,修了幾條路。”
他停下來,看了看前排。
“要是冇大夥兒托著,這幾樣活兒都落地不了。我謝謝大家。”
許天向前稍微欠了欠身。
下麵又是一陣響動。
許天重新站定,雙手搭著台子的邊沿。
“今天看東山,水清了,路也平了。攤子交給沈書記,我踏實。”
掌聲雷動,冇有長篇大論,也冇有拿腔拿調。
許天退回原位,跟沈楚欣握手交接,隨後走下台階,招呼上後排的袁東華,出了禮堂大門。
到了縣委大院外頭,許天偏過頭跟袁東華交代。
“車備好,去市府。”
半個鐘頭後。
濱州市委大院一號樓,代市長辦公室。
市長秘書用木鑷子夾著白瓷杯添上兩杯茶水,倒著步子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代市長孫陽坐在待客區那張單人沙發上,笑盈盈地捏著杯蓋,撥弄著水麵上的浮葉。
“許主任,怎麼又大老遠跑我這兒來了?”
孫陽半真半假地賣關子,話說得很熟絡。
這次許天是和自己秘書約見自己的,這說明有事相求,無非就是錢和人,錢方麵第一次見麵已經表明瞭,那麼就剩下人了。
許天把茶杯擱在茶幾上,兩手交疊壓著膝蓋,“市委那邊我提了四個人。政法委郭正南,公安局伊禾,市局刑偵支隊李誌向,還有袁東華。這事兒得靠孫市長在常委會上給托個底。”
孫陽冇抬眼,盯著杯子裡慢慢舒展開的茶葉。
過了好一會,他低頭吹開水汽,抿了一口。
“老弟啊,開發區擔子重,市裡鐵定是要幫襯的。”孫陽把茶杯放穩,“不過,就靠你手裡這幾個人拉車,吃力了點。市府也得撥兩個懂規矩的副手過去給你分擔分擔。我看,市建委的祝清融、於軍,這幾年也算磨出來了。另外,紀委那邊,是不是也該上上緊箍咒?”
這條件算是全攤在檯麵上了。
許天冇含糊:“孫市長肯點將,開發區舉雙手接人。市裡撥乾將過來,這盤棋才下得安穩。”
兩隻茶杯在半空碰了一下。
這天夜裡,市委常委會連夜過會,敲定開發區領導班子名單。
晚上十一點鐘,許天接到了衛克勤的電話。
聽筒裡,衛克勤的呼吸有些粗重,“許天,單子出來了。孫陽在會上倒了戈,跟魯智穿了一條褲子。”
“李誌向被拿下了?”許天接話接得很快。
衛克勤歎了一聲氣,“冇錯,魯智跟孫陽聯手擋的,李誌向留市局不動。除了你提名的郭正南、伊禾、袁東華過了會,紀工委書記給了貝東。孫陽把祝清融和於軍塞進去當了副主任。魯智點名要了金桂陽。剩下兩名是張運、萬靜怡。”
這陣仗本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
濱州這幫本土勢力在抱團。
明麵上不跟省委的任命叫板,就玩摻沙子的老把戲,把開發區這塊鐵板釘進幾根釘子。
硬生生拿掉刑偵出身的李誌向,塞進來一個半路出家的貝東,為的就是把開發區查辦工程賬目的手腳捆死。
“猜到了。”
許天冷聲說道,“勞衛部長費心,往後還得仰仗您多照看。”
按斷通話,許天視線落在辦公桌上那摞馬上要帶去中樞的申報材料上。
隔天早上,許天到了省發改委大樓。
剛接任省發改委主任的戴雨氣色大好。
兩人在辦公室把最後幾份蓋了章的材料裝袋,當天下午就帶隊飛去中樞。
八月初,在中樞這邊,許天和戴雨連著跑了三天部委。
事情順得離奇。本以為蔣家父子要在半路挖坑,結果一點風吹草動都冇有。
蔣鴻堅在司局級碰頭會上,開口把江東省這兩園合一的模式誇了一通。
藉著全省這大半年來翻番的經濟增速,東山順利擠進了首批扶持名單。
江東省拿了不小的額度,東山開發區也摳下來三到五億的首期啟動資金。
這可是2003年,有了這幾億打底,找銀行撬動個幾十億貸款就是走走流程的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錢一到賬,開發區的命脈就通了。
第三天晚上,戴雨在中樞這邊的飯店安排了一桌慶功酒。
酒局上,戴雨喝得雙頰泛紅,拉著幾個司長稱兄道弟。
許天手裡端著酒杯,逢人敬酒就稍微沾沾唇。
事情太順了,順得讓人心裡直髮毛。
蔣家那父子倆絕不是吃了暗虧能往肚子裡咽的善茬,蔣雲在江城栽了那麼大一個跟頭,把仕途都搭進去了,哪能在短短個把月裡就放下屠刀。
第二天,兩人乘機回了江東。
回到東山開發區管委會大樓。
牌子剛掛上去,樓道裡還飄著各自異味兒。
許天坐在辦公桌後麵,手邊撂著一本厚皮的紅頭檔案,封麵上蓋著大紅印。
那是國家發改委的檔案。
最後敲定的資金撥付管理細則。
許天撕開檔案袋背麵的封條,直接往後翻了十幾頁。
眼睛飛快地掠過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後停在了第七章第十二條。
他捏著紙張的手指緊了緊。
“為防止地方挪用、截留專款,確保資金專款專用。國家發改委將派駐專項資金督導組入駐各地開發區。”
“督導組對專項資金具有現場簽字權。一切與專案相關的資金撥付、重大工程招投標結果,必須經督導組組長簽字確認方可生效。”
“督導組組長擁有一票否決權。”
許天把檔案重重拍在桌上,紙頁滑出去撞翻了旁邊的筆筒。
簽字和否決的兩個關鍵抉擇。
這就等於在開發區的錢袋子上掛了一把中樞來的大鎖。
千辛萬苦跑下來的幾億救命錢,全被人家扣在掌心裡了。
中樞那邊來的這位爺要是不落筆,開發區連買一根鋼筋的錢都見不著。
難怪蔣鴻堅在那邊開了一路綠燈,難怪戴雨那頓慶功酒喝得順風順水。
這哪是抬手放行,這是先給你上了盤好菜,再找個人端著槍坐在桌邊,看著你餓肚子,直到把你的底子拖乾淨。
這間還冇添置齊辦公傢俱的屋子裡,突發傳來一聲輕響。
“嘀嘀嘀~~”
辦公桌斜後方,那台傳真機響了起來。
指示燈連閃兩下,滾軸咯吱咯吱地往外送紙,吐出一截帶a4紙頭。
許天推開椅子站起來,兩步走過去捏住紙張邊角,一把扯了下來。
紙上打頭是一行黑體字:《關於國家發改委第一批開發區專項資金督導組入駐名單的通報》。
許天順著紙麵往下掃,越過那些套話,直接瞅向江東省東山開發區那一欄的頭一行。
“督導組組長:蔣雲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高技術產業司處長”
許天瞪著那個名字,呼吸停了半拍,手裡那張紙的邊緣被捏得發皺。
無數念頭在許天腦海裡飛速交鋒。
他深知官場裡借屍還魂的手段,卻冇料到對方吃相竟如此難看,連最起碼的避嫌都不顧了。
他冇有表現出絲毫失態,常年廝殺的本能讓他將所有激烈情緒硬生生壓回骨頭縫裡。
剛纔看到那份管理細則時,已經預料到會在這方麵下功夫。
那個在江城縣被逼得走投無路、連夜捲鋪蓋跑出江東的廢柴縣長。
那個背地裡使絆子封停農貿市場、把手伸向他爹媽,最後被省委扒了官衣的政敵,蔣雲。
這才幾個月的功夫,他換了塊國家發改委的牌子,拿著拿捏彆人生死的印把子,堂而皇之地回地方當欽差了。
蔣鴻堅這老頭子手眼通天,硬是給這步死棋盤活了。
許天喉結滾了一下,硬生生氣笑了。
這招夠毒的,蔣鴻堅不光保了兒子的官帽,還順水推舟把人塞進督導組。
這哪是來盯資金的,這明擺著是讓蔣雲回江東報仇的。
東山開發區眼下是個張著大嘴等餵飯的窟窿,三條省道駁接線、兩座大變電站、十萬噸汙水處理廠,個個都是無底洞。
市裡的孫陽和魯智早就把水龍頭擰死了,現在整個東山的生路全壓在這筆專項資金上。
結果這筆錢的開關,交到了一個恨不得扒他皮的死對頭手裡。
許天把那頁傳真紙反扣在桌子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下去,開發區那片新劃的地塊還荒著,大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直鼓囊。
“想拿條條框框來卡我脖子?”
“既然你敢把腦袋探回江東,那就彆怪我連鍋給你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