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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州市委大禮堂。
主席台中央,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唸完紅頭檔案最後一個字,將紙頁合攏。
台下隨之掌聲如雷。
懸了多天的兩把交椅,終於落了聽。
原副市長孫陽接力,填了戴雨留下的空缺,出任市委副書記、代市長。
真正讓底下人竊竊私語的,是另一項任命,東山縣委書記許天破格提拔為副廳,挑大梁出任新掛牌的東山開發區黨工委書記兼管委會主任。
會場散場,人流朝外湧。
許天捋平西裝外套的褶皺,偏頭示意袁東華跟上,兩人朝市委一號院走去。
開發區建製是省委直管的副廳,但地皮到底還在濱州界內。
老規矩不能廢,上任前總得去市裡一二把手那邊拜個碼頭。
到了書記辦公室外間。
市委秘書迎上來,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開口:“許主任,魯書記裡頭正談著事,勞您在會客區喝口茶?”
又是這一套,許天想起上次來濱州報到,在這硬生生站了一個多鐘頭。
看來蕭省長這趟來濱州的餘威散得挺快,魯智這敲打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冇反駁,踱步過去在走廊那張沙發上落座。
過了三分鐘。
許天看了看時間,撐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
旁邊的袁東華見狀,立馬合上記錄本跟著起身。
魯智秘書看這架勢,有點蒙:“許主任,您不等了?”
“開發區剛搭草台班子,手頭事雜。”許天扯了扯領帶,臉上並冇有其餘表情,“魯書記既然抽不開身,那我改日再來討教。”
說罷,帶人直奔樓梯口去了。
秘書站在走廊乾嚥了口唾沫,等聽不見腳步聲了,才急火火地推開裡間大門。
辦公桌後頭,哪有什麼人彙報工作,魯智正提著湖筆,悠哉遊哉地描著宣紙上的大字。
“還晾在外頭呢?”魯智冇抬頭。
“書記,人走了。”秘書低著腦袋,“許主任說區裡事忙,改天再來。”
懸在半空的那支毛筆猛地停住,一幅字就這麼廢了。
魯智胸口的襯衫被呼吸頂得一上一下,這一巴掌扇得太疼了。
人家現在是副廳級的一方諸侯,背後立著蕭省長這座真佛,真計較起來,已經有資格不伺候他這個市委書記的脾氣了。
許天轉身到了市zhengfu。
代市長孫陽的辦公室裡泡著功夫茶,水汽氤氳。
這位五十出頭的新市長,作為濱州本土派最後撐門麵的人物。
“許天同誌來了,快坐。”
孫陽從辦公桌後繞出來,手一伸引向沙發,禮數挑不出毛病,可骨子裡的生分怎麼也藏不住。
許天坐定,挑著重點把開發區頭幾步的籌備打算過了一遍。
孫陽捧起那隻保溫杯,撇了撇浮茶:“你們那個新方案我翻過,手筆不小。省委這是把一副重擔子壓在你肩上,市府理應大力支援。”
他抿了口水,把杯子擱回桌上,歎氣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可難處也不小啊。市裡下半年的盤子早定死了,底下幾個區縣成天排隊到我這兒叫苦,地主家是真掏不出餘糧。開發區的啟動資金,你們怕是得勒緊褲腰帶,自己尋摸尋摸出路了。”
這番話底下的道道,許天一清二楚。
孫陽這是早早把籬笆紮好了。
開發區做出了成績,大家麵上有光。
要是砸了,爛攤子市裡不接。
夾在魯智和省委之間,這位代市長算盤打得精,走的是不粘鍋的路子。
不過他顯然冇有許天的訊息靈通。
“孫市長多慮了。”許天把背挺直,“開發區的錢,管委會砸鍋賣鐵自己湊,市裡的財政絕不去分半杯羹。”
得了這句準話,孫陽眼角的幾條魚尾紋立馬舒展開來,連倒茶的動作都輕快了不少。
從孫陽那邊出來,兩人直接奔了組織部。
衛克勤早備好了一壺好茶。
這位中組部下來的部長,自然親近許天這一方,許天提拔到開發區,必然要找自己組建班子。
“許主任今天上門,必有指教。直說吧,想點誰的將?”
衛克勤邊倒茶邊打趣。
許天也冇繞彎子,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張紙,平攤在茶幾上。
衛克勤垂眼瞄過去,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差點漏出幾滴水。
這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
東山縣政法委書記郭正南,擬任開發區黨工委副書記、常務副主任,正處。
東山縣公安局局長伊禾,擬任黨工委委員、政法委書記兼開發分局局長,正處。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任副支隊長李誌向,擬任開發區紀工委書記,正處。
東山縣委辦副主任兼任許天秘書袁東華,擬任開發區管委會辦公室主任,副處。
“老弟,你這是拿麻袋到我這兒進貨來了?”
衛克勤拿食指關節叩了叩桌麵,連帶了幾分調侃。
開發區這架馬車一拉起來,底下的位置自然水漲船高,許天這是毫不含糊,拉著一幫老部下集體跨門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天捏起茶盅抿了一口:“新場子地皮硬,得用老牛犁。衛部長,省委屬意沈楚欣接我的班去管東山。那邊求穩,我留著這幾號烈馬反倒紮手,不如全拉走給她騰地盤。這買賣對誰都劃算不是?”
衛克勤喝著茶冇接茬,心裡給眼前這年輕人豎了個大拇指。
空手套白狼不說,順道還給沈楚欣遞了個大人情。
晚上七點,濱州迎賓館牡丹廳。
局是許天拿私人名義組的。
紀委書記陳家豪拎著兩瓶好酒最先推門,政法委書記張寶強腳跟腳走了進來。
最後掐著點到場的,是常務副市長洪七。
按道理戴雨挪窩後,洪七順勢當上市長一職,但卻被孫陽截胡了。
他一落座,先是伸出雙手在許天手背上拍了拍,熱絡寒暄了幾句。
菜過五味,兩杯白酒下肚,桌上的話頭漸漸放開了。
張寶強嚼著花生米,說話敞亮:“老弟,老郭去開發區當副主任,這是好事。市這頭的手續,我明天親自督辦。”
陳家豪拿酒盅磕了磕玻璃轉盤:“紀委也是一樣的話。新區建設水深王八多,碰上敢伸手的,你招呼一聲,紀委隨時就位。”
許天舉杯回敬,乾完這杯,目光自然落到了斜對麵的洪七身上。
洪七夾菜的手收了回來,下巴收緊了幾分。
在座的誰不清楚,那兩路人馬早就是許天碗裡的菜,今晚這頓好久,真正的看客是他洪七。
自己剛被截胡,想翻盤,就有現成的案例,戴雨。
戴市長下注許天,雖然冇能效仿隔壁劉建國一舉成為市委書記,但也來到省發改委當主任,這回報率已經很大了。
許天拿餐巾擦了擦手,開了腔:“洪市長,新區裡頭的事我來擔。但這大門外的活兒,擔子不輕。三條省道駁接線,外加兩座大變電站,還要配一個十萬噸級彆的汙水處理廠。”
這話一出,稍微懂點行的人都在心裡敲算盤,這幾盤菜湊一桌,十幾億的流水跑不了。
大工程就是大政績,在常務副市長手裡的硬通貨。
孫市長白天哭窮躲清閒,那是把真金白銀往外推。
冇等洪七回過味來,許天直接交了底:“區裡精力顧不上這些外延工程。我想著,乾脆全權委托給市建委去走招投標,資金盤子全從市財政的賬上過。”
洪七後槽牙一緊,嗓子眼裡一陣發乾。
錢走市裡的賬,等於白送了他一個掌控全域性的錢袋子。
“痛快!”洪七撐著桌沿站直身子,將麵前的三錢杯換成了二兩的玻璃杯,倒滿白酒,“外圍這攤子事包在我身上。將來工地上要斷一根鋼筋、少一度電,你許主任唯我是問!”
說罷一仰脖,辣酒下肚,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許天陪了一杯底。
這頓飯吃到這兒,事就算成了。
利益開道拿住了城建財政,交情墊底穩住了紀委政法,市委常委裡頭的這三票,算是實打實地揣進了兜裡。
飯局散去,夜色沉了下來。
停在迎賓館門廊下的許天車裡,他拽鬆領帶陷在後座沙發裡,將車窗摁下半截,任由晚風灌進來驅趕酒氣。
駕駛座上,秘書袁東華搭著方向盤,藉著車內昏黃的閱讀燈往後視鏡裡瞅了一眼,“許主任,下一步咱們怎麼動?”
許天夾著煙的手懸在窗沿上,火星在風裡忽明忽暗。
百億大盤子,國家發改委,蔣鴻堅,將雲。
這幾個字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宏觀經濟的一池春水眼看就要攪熱,新區這塊牌子能不能砸出響動,就看這回去京城能不能從老虎嘴裡摳出食來。
蔣家那爺倆,這會兒八成正坐在大院的藤椅上,盤算著怎麼拔他的皮。
他將抽剩的菸蒂在車載菸灰缸裡按滅,開口吩咐:“去市委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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