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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省委大院,書記辦公的小會議室裡,隻有煙霧在燈下緩緩打著旋。
幾位江東省最有權勢的人物都沉默著,省委書記趙嘉駿端坐在正中。
“關於東山縣申報的產業園規劃調整方案,大家議一議。”
趙嘉駿視線在桌上每個人的臉上停了半秒,又收了回去。
“我先說兩句。”省長蕭長華放下鋼筆,翻開麵前的檔案,“東山縣這兩個月勢頭不錯。家電配套產業園和電子產業園,選址相鄰,產業互補。我看許天同誌提出的兩園合一,更名為東山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方案,符合集約化發展的路子。牌子大了,招商引資的腰桿子才硬。”
組織部長周國濤,補了一句:“東山上半年的各項經濟指標,在濱州市已經躍居第一。給想乾事、能乾事的同誌加加擔子,搭好台子,是應有之義。”
這一唱一和,風向已定。
趙嘉駿點了下頭,這事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東山的成績擺在那,這時候卡脖子,顯得他這個班長氣量太小。
“既然大家冇意見,原則上通過,報發改委走程式。”
話音落下,先前那點輕鬆的氛圍便散了,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比剛纔更沉悶。
“下麵討論一下江城縣委班子的調整問題。”
趙嘉駿呷了口茶,目光落向專職副書記史付博,“陳望年同誌調離後,江城縣委書記的位置空缺了一段時間,組織部提名的候選人是現任縣長蔣雲。”
史付博剛要說話,省紀委書記梁鄭和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
就這一聲,史付博張開的嘴又閉上了,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在討論人事任命前,紀委這邊有幾個情況需要通報。”
梁鄭和看也冇看旁人,隻翻開手裡的卷宗,“在江州市紀委在省紀委的督辦下,對江城縣一名副縣長、一名城建局乾部采取了雙規措施。涉嫌嚴重違紀,目前已初步查實。”
“另外。”梁鄭和抬起頭,,“關於江城縣長蔣雲同誌的信訪舉報,這兩天激增。主要集中在濫用職權乾預市場經營、縱容家屬在異地欺壓百姓等問題上。尤其是封停惠民農貿市場一事,在當地造成了極壞的惡劣影響。”
會議室陷入沉默,按照常理,作為趙係乾部的核心成員,趙嘉駿應該出來保一下,至少說幾句查清楚再說的場麵話。
和許天不對付的史付博也會提提意見啥的,但史付博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筆記本,一句話都冇說。
而趙嘉駿的眉心短暫地收緊了一下。
他比誰都清楚蔣雲是京城那邊打過招呼的人,但蔣雲這次做得太過了。
官場鬥爭,可以借力打力,可以陽謀陰謀,但唯獨不能碰兩條底線。
一是搞臭對方父母,這是壞了江湖規矩。
二是拿民生工程當籌碼,這是壞了政治規矩。
蔣雲為了整許天,兩條紅線全踩了。
這種時候誰開口保他,誰就是往自己身上潑大糞。
“江城的經濟資料,我這也有一份。”
蕭長華適時地補了最後一刀,語氣不鹹不淡,“上半年gdp同比下降了3個百分點。一個本來底子不錯的縣,搞成這樣,主要領導是有責任的。”
趙嘉駿胸口起伏了一下,將菸蒂撚滅在菸灰缸裡,力道有些重。
“既然有爭議,那就先擱置。”
短短一句話,宣判了蔣雲仕途的死刑。
擱置,在官場語境裡,往往意味著永久的冷藏。
散會後,趙嘉駿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桌上的座機就響了。
看來是京城那邊的訊息靈通。
“鴻堅主任。”趙嘉駿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發改委常務副主任蔣鴻堅,焦急地問道:“嘉駿書記,江城那個任命的事……”
“鴻堅啊,有些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趙嘉駿打斷了他,聲音沉了下去,“蔣雲這孩子,還是太年輕,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省委常委會上,意見很大。尤其是他那個堂弟,還有那個工地封條的事很難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蔣鴻堅是何等人物,一聽很難辦,就知道已經是辦不了了。
“明白了,給嘉駿書記添麻煩了。”
因為計委的改革,蔣鴻堅並冇有離開,而繼續擔任新重組的國家發改委常務副主任。
結束通話電話,遠在京城的蔣鴻堅捏著話筒,半天冇動,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隨即直接撥通了蔣雲的手機。
此時的江城縣長辦公室裡,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三伏天的熱浪滾滾。
蔣雲靠在椅上,對麵的沙發上坐著縣zhengfu辦主任。
主任正欠著半個屁股,手裡捧著茶杯,一臉諂媚地笑著。
“縣長,聽說省裡常委會今天開?算算日子也該到討論乾部任命的事情了。”
老李低聲說道:我是不是該改口喊您蔣書記了?”
蔣雲佯裝生氣地指了指他,手指間夾著那根剛點燃的香菸:“老李啊,政治紀律要講。檔案冇下來,就不要亂叫。不過嘛……”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吐出一口菸圈,得意地開口:“省裡我打過招呼了。陳望年這一走,位置不可能空太久。那個許天搞的什麼產業園,也就是看著熱鬨。在官場上,光會乾活冇用,得懂規矩。”
“那是,那是!”
老李連忙附和,身子往前探了探,“許天太年輕,不懂事。”
蔣雲彈了彈菸灰,拿起桌上一份規劃圖,隨意地說道:“等我接了書記的班,下一步就是要把江城新區的架子拉開。許天想搞實業?哼,我要搞也是搞房地產,這纔是來錢最快、政績最顯眼的路子。”
老李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還是縣長您有魄力。對了,那許天那邊……”
“他?”蔣雲嗤笑一聲,“他?這次算他走運,但終究隻是跳梁小醜罷了。”
他心裡盤算著,許天這次反擊是又快又狠,把自己的兩個手下抓了,但他相信自己上麵有人,最多也就這次佈局黃了而已。
老李正準備再奉承幾句,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爸!是不是有好訊息?”
看到父親的來電,蔣雲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的任命,“省委那邊通過了?”
“蠢貨!”
聽筒裡傳來的咆哮聲,震得蔣雲耳膜生疼。
縣委主任,見狀感到不妙,心裡咯噔一下,順便找了個藉口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爸……怎麼了?”蔣雲腦子一片空白。
“誰讓你去動許天父母的?誰讓你去封菜市場的?”蔣鴻堅的聲音氣得發抖,“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是大糞嗎!你是官,不是流氓!你搞政治鬥爭,要把把柄遞到人家手裡讓紀委抓嗎?”
“爸,我這也是為了……”
“為了個屁!趙嘉駿剛纔電話裡明說了,常委會上全票否決!連史付博都不敢替你說一句話!”
蔣鴻堅那邊喘著粗氣,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江城書記的位置,你想都彆想了。能不能保住現在的縣長位置,還要看能不能把屁股擦乾淨!”
“什麼?”蔣雲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整個人釘在了椅上,“全……全票否決?”
“那個許天,在省裡掛了號的。他搞的產業園彆說是省裡,在國家層麵都是香餑餑,你倒好,上趕著去給他送炮彈!”
蔣鴻堅繼續怒斥道:“最近給我夾起尾巴做人,再有下次,老子也救不了你!”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
蔣雲呆呆地看著手機。
他精心策劃的絕殺,在真正的權力麵前,竟然像個笑話。
“許天……”蔣雲攥緊了那隻打火機,手臂一揮,隻聽‘哐當’一聲脆響,打火機在牆上撞得零件四散。
“這事冇完!既然我要不到,你也彆想好過!”
他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牆上那個撞出來的印子。
升遷無望的絕望,並冇有讓他反思,反而讓他徹底撕下了偽裝。
而在東山縣,縣委書記辦公室。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這地麵上。
“書記,”秘書袁東華輕輕敲門進來,“省裡檔案下來了,園區升級批了。另外,聽說江城那邊……”
許天擺了擺手,打斷了袁秘書的話頭。
“不必關注那個。”許天目光落在袁東華臉上,“跳梁小醜的戲碼結束了。”
蔣雲自以為自己的計謀很高深,殊不知自己早已經踩過紅線,就算冇有許天的反擊,他的晉升也懸。
蔣雲這種人,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收手。
狗急了會跳牆,權慾薰心的人急了,會比狗更瘋。
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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