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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國家發改委大院。
時值七月中旬,滾滾熱浪被厚重的玻璃幕牆擋在室外。
常務副主任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很足。
蔣鴻堅麵沉如水,伸手結束通話了那部座機。
江東省委的通氣電話剛剛打完。
省委書記趙嘉駿再一次把話說得很透,省委常委會全票否決蔣雲的任命,江城縣裡的窟窿也捂不住了。
這說明蔣雲在江東省的佈局徹底潰敗。
“蠢貨。”蔣鴻堅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在官場,不怕貪,不怕橫,就怕蠢。
動老百姓的菜籃子,搞連坐抹黑對手父母,這在體製內是犯了眾怒的下作手段。
一旦被抓住把柄,哪怕是他這個副部級京官,也無法在江東的地界上強行保人。
但蔣家人,絕不能以這種灰頭土臉的方式收場。
他在體製內摸爬滾打三十年,深諳權力運作的底層邏輯。
地方上待不下去,那就跳出地方。
他直接撥通了中組部某位實權乾部的電話。
“老張,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在基層待了幾年,水土不服。發改委這邊高技術產業司正好缺個有基層經驗的調研員,我想把人抽回來。對,平調。手續今天就辦,走特殊通道。”
三言兩語,一樁足以驚動地方官場的調動便敲定了。
在龐大的國家部委廕庇下,蔣雲在江城留下的那些爛攤子、處分風險,被這一紙調令悄然抹平。
金蟬脫殼,不過是上麪人一句話的事。
半小時後,蔣雲的檔案被連夜抽調回京。
蔣鴻堅盯著桌上的全國行政區劃圖,目光掃過江東省的位置。
“敗軍之將,留在地方隻會被人啃乾淨。回京城,卡住審批的脖子。許天想搞產業園?我讓他拿不到一分錢的國家補貼。”
蔣鴻堅端起茶杯,吹去浮葉,將這筆賬記在了許天的頭上。
三天後,江東省濱州市,通往東山縣的省道上,三輛掛著省委通行證的考斯特中巴車正平穩行駛。
二號車內,濱州市委組織部部長衛克勤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身旁的省委組織部乾部二處處長李延平。
“李處,這次省委的動靜真是不小啊。”衛克勤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東山高新區直接高配副廳級,許天同誌這是搭上直升機了。市裡其實也有幾個資曆更深的老同誌……”
李延平接過水卻冇有喝,隻是拿在手裡把玩著塑料瓶蓋。
2003年的這個夏天,全省上下剛從上半年的陰影裡徹底緩過勁來,各個地市都在紅著眼珠子憋足了勁搞經濟復甦。
“老衛啊,在省委趙書記的案頭,資曆現在隻能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什麼?是能搞來真金白銀的gdp。”
李延平似笑非笑地瞥了衛克勤一眼,聲音渾厚,“上半年那場時疫,全省各項經濟指標落後了多少?上麵要看發展!東山這兩個產業園要是能徹底盤活,那是能在內參上露臉的成績。這種時候誰能乾誰上,這就叫火線提拔。”
衛克勤連連點頭:“是,許天同誌搞經濟是一把好手。隻是那個蔣雲同誌的調令,走得未免也太急了些。聽說連夜就回了部委大院?”
提到蔣雲,車裡的氣氛微妙地停滯了一瞬。
李延平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農田,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幾分提點:“神仙打架,凡人少摻和。京城的發改委水多深?人家老爺子心疼兒子,直接走綠色通道平調回京,這是陽謀,趙書記也是捏著鼻子認了。但這筆賬,省裡總得找個平衡。”
“所以,把縣委書記的位子空出來,交給沈楚欣?”
衛克勤心思玲瓏,點透了其中的玄機。
“沈楚欣背後畢竟站著趙家,她自己也是個極懂分寸的穩重人。”
李延平拍了拍衛克勤的膝蓋,一語道破天機,“許天手裡握著高新區的財權和人事權,是一把劈荊斬棘的快刀。沈楚欣在縣委坐鎮,就是個安穩大局的刀鞘。一正一奇,這是周國濤部長親自點過頭的班子搭配。咱們這次下去,走程式是明麵,關鍵是替省委把這根定海神針給東山紮穩了。”
衛克勤心頭一凜,徹底摸清了省裡的戰略意圖。
什麼縣裡的窟窿,什麼京城的博弈,到了底下的考察任命,全化作了權力製衡。
“明白了,李處。市委全力配合省委的考察工作。”
中巴車拐過一個彎道,視線豁然開朗,遠遠已經能看見東山縣的建築群。
......
此時,縣委大樓前是一片肅然。
三輛考斯特中巴車停在辦公樓下,車牌掛著省委的通行證。
省委組織部乾部二處處長李延平帶隊,濱州市委組織部部長衛克勤陪同,考察組正式進駐東山縣。
二樓大會議室,紅頭檔案擺在每一個與會乾部的桌麵上。
省zhengfu關於同意東山家電配套產業園與電子產業園合併,設立東山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批覆。
級彆:副廳級建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乾部考察程式隨後展開。
許天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迎來了省委組織部的單獨談話。
“許天同誌,省委對東山的發展勢頭高度認可。周國濤部長專門囑咐,要給能乾事的人搭好台子。”
考察組帶隊處長端著保溫杯,語氣熟稔,直接點明瞭背後的推手,“組織上擬破格提拔你為東山高新區黨工委書記,兼任管委會主任。黨政一把抓,你肩膀上的擔子不輕。”
從正處級縣委書記,跨越到副廳級建製的高新區一把手。
這在江東省的官場履曆中,堪稱平步青雲。
周國濤這位考官,看到了許天交出的完美答卷,直接兌現了獎勵。
許天神色平靜,雙手搭在膝蓋上。
“堅決服從組織安排。高新區的牌子掛起來,是省委給的底氣。東山的班子有戰鬥力,我有信心把經濟資料再提一檔。”許天停頓一秒,話鋒一轉,“關於東山縣委的班子調整,我有一些個人建議,想向組織彙報。”
考察組處長放下杯子,翻開記錄本:“你說。”
“東山的發展需要政策連貫性。沈楚欣同誌來東山雖然時間不長,但大局觀強,懂經濟,在招商引資和園區籌備中發揮了核心作用。我個人推薦沈楚欣同誌接任東山縣委書記。”
這是一個極其講究的政治手腕。
許天拿了高新區的絕對控製權,順手將縣委書記的位置讓出。
既向省委展現了不貪權的高風亮節,又穩固了內部同盟。
一牆之隔的小會議室裡,沈楚欣正在接受另一組的談話。
她穿著一套職業套裝,長髮挽起,麵容清冷乾練。
“沈縣長,對於許天同誌出任高新區一把手,你有什麼看法?”
沈楚欣眼波流轉,腦海中迅速盤算。
她剛剛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許天在隔壁不僅冇有攬權,反而全力向省裡保舉她接任縣委書記。
趙家媳婦的身份,曾是她在江東的政治籌碼。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丈夫趙平雲已經離開實際群眾太久了。說白了就是路走窄了。
真正能在地方上立足的,是實打實的政績,許天願意分出縣委的權力,就是在跟她置換政治同盟。
“我完全擁護省委的決定。”沈楚欣聲音清脆篤定,“許天同誌是東山經濟發展的壓艙石。他有魄力,有手腕,高新區的建設離不開他。我個人認為,冇有人比他更適合這個位置。東山縣委將全力配合高新區的工作,做好大後方。”
投桃報李,滴水不漏。
兩人在冇有事先溝通的情況下,打出了一場完美的配合戰。
下午五點,考察組登車返回省城。
夕陽把縣委大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天推開縣長辦公室的門。
沈楚欣站在窗前,轉過身看著他。
兩人視線在空氣中交彙。
“恭喜。許書記,不對,現在該叫許主任了。”
沈楚欣走回辦公桌前,倒了兩杯溫水,遞給許天一杯。
許天接過水杯,放在桌上,“縣委書記的任命檔案,最遲下週就會下發。這邊的擔子,你要挑起來了。”
“你把縣委的大印交給我,就不怕我回頭利用縣裡的資源,卡高新區的脖子?”
沈楚欣雙手抱臂,試探性地問道。
“你不會。”許天語氣篤定,“你沈楚欣來東山,不是為了給趙平雲爭風吃醋,你是來要政績的。高新區這塊蛋糕做不大,你在東山的履曆就是廢紙。我們合則兩利。”
沈楚欣盯著許天看了一會。
她發現自己越發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
他表麵上溫和退讓,把縣委書記的寶座拱手相讓。
但實際上,高新區的財權、人事權、專案審批權,全被他握在手裡。
他跳出了縣級行政的繁瑣事務,直接操盤全省最大的經濟引擎。
這份政治算計,精準到可怕。
“趙書記這次直接在常委會上擱置了蔣雲,態度很冷酷。”
沈楚欣提醒了一句潛台詞。
“蔣雲是京城打過招呼的人,趙嘉駿棄車保帥眼睛都不眨一下。這就說明,在絕對的利益麵前,任何派係情分都是虛的。東山必須拿出無可替代的成績,我們才能在省委保住基本盤。”
“這正是我推薦你的原因。”許天坐進沙發,手指交叉,“你來管縣裡的人事和治安,穩定後方。我去前麵衝鋒陷陣。”
“成交。”沈楚欣伸出右手。
許天握住她的手,一觸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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