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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縣委大禮堂。
這絕對是東山縣曆史上氣氛最詭異的一次全縣乾部大會。
主席台上,濱州市委書記魯智穩坐c位,麵沉似水。
市委組織部部長王誠、縣長朱雲分列左右。
而作為東山一把手的許天,座位被刻意安排在了魯智左側最靠邊的位置。
這不僅僅是座次,這是政治訊號。
台下的乾部,冇人是傻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個邊緣的位置上遊離,冇人敢大聲喘氣,暗噓東山縣的政局變化速度真快。
會議開始,組織部長王誠起身,麵無表情地拿起紅頭檔案。
“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鑒於原東山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柯繼剛生活作風腐化,道德敗壞,涉嫌違法犯罪,造成極惡劣社會影響,決定免去其黨內外一切職務,移送司法機關處理。”
台下響起一片嗡嗡聲。柯繼剛是許天搞經濟的左膀右臂,這一刀,砍得不僅是人,更是許天的威信。
“安靜。”
王誠敲了敲話筒,繼續宣讀:“任命,原濱州市計委副主任馬光頭同誌,為東山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
那個腦門鋥亮的馬光頭立刻站起來,衝著台下和魯智的方向分彆鞠了一躬。
緊接著,重頭戲來了。
魯智接過話筒,冇有哪怕一句客套的開場白,直接開炮。
“同誌們,痛心啊!”
“柯繼剛事件,是個人的墮落,也是東山班子建設的重大失職!我在想,我們的班長,在平時的工作中,到底有冇有儘到第一責任人的責任?有冇有把紀律挺在前麵?”
魯智側過頭,死死盯著角落裡的許天。
“有些同誌,搞鬥爭是一把好手,衝鋒陷陣很厲害。但是,帶隊伍不是打打殺殺!隊伍爛成這樣,主要領導難辭其咎!”
全場死寂。這是**裸的指著鼻子罵了。
魯智喝了一口茶,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鑒於目前東山複雜的局麵,為了確保省市重點關注的華力集團產業園專案平穩推進,經市委慎重考慮決定。”
“即日起,華力集團產業園引資專案及後續建設工作,由縣長朱雲同誌親自掛帥負責,新任常務副縣長馬光頭同誌協助。其他同誌,要擺正位置,做好配合。”
“嘩——”
台下終於忍不住了。
這是明搶!許天費儘心血、動用無數資源拉來的兩億專案,那個能讓東山經濟翻身的金餑餑,魯智上下嘴唇一碰,直接劃到了朱雲的名下?
這叫什麼?摘桃子?不,這是連樹都給拔了!
朱雲坐在魯智身旁,雖然極力想要保持嚴肅,但嘴角根本壓不住。
他挺直了腰桿,挑釁地看了一眼許天,眼神裡寫滿了四個字:你完蛋了。
所有人都以為許天會反擊。
畢竟這個年輕的書記,從來就不是個軟柿子。
從空降東山開始,他就冇低過頭。
話筒遞到了許天麵前。
許天緩緩站起身。
他冇有憤怒,冇有拍案而起。
他整理了一下穿著,神態誠懇。
“我堅決擁護市委的決定。”
“在柯繼剛的問題上,我有失察之責。作為班長,我冇有帶好隊伍,我向市委、向全縣乾部檢討。對於市委調整分工的決定,我無條件服從。”
說完,許天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太深,太久。
魯智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後手,想好瞭如果許天敢當場頂撞,就直接動用組織程式讓他停職反省。
可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朱雲也愣住了。
他以為許天會像瘋狗一樣咬人,冇想到這隻老虎,拔了牙竟然這麼溫順?
散會。
大禮堂門口,世態炎涼演繹得淋漓儘致。
朱雲被一群局長、鄉鎮長簇擁著,眾星捧月般走向縣zhengfu大樓。
“朱縣長,專案的事還得您多費心啊”
“朱縣長今晚有空嗎,彙報一下工作”
諂媚之聲不絕於耳。
反觀許天這邊,門可羅雀。
偶爾有乾部路過,也是匆匆點個頭。
……
縣委書記辦公室。
郭正南和伊禾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許天正拿著一個小噴壺,在給窗台上的一盆君子蘭澆水。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歲月靜好得讓人想罵娘。
“書記!您真就忍了?”
伊禾滿臉通紅:“馬光頭那個王八蛋,剛去財政局就把咱們之前批給派出所修繕的款子給扣了!說是要優先保障產業園建設!這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啊!”
郭正南陰著臉,點了根菸,狠吸一口:“還有那個朱雲,現在對外宣稱產業園是他拉來的。書記,這口氣,弟兄們咽不下去,咱們就看著?”
許天放下噴壺,拿起剪刀,細心地修剪掉一片枯黃的葉子。
“那你們想怎麼樣?去搶?去鬨?”
伊禾咬牙切齒:“至少不能讓他們這麼囂張!”
“囂張好啊。”
許天轉過身,露出笑意:“天欲其亡,必令其狂。這才哪到哪?讓他們再跳幾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可是專案……”
“專案是塊肉,但也是塊燙手的烙鐵。”
......
第二天上午,省委專職副書記史付博,在魯智的陪同下視察東山。
彙報會上,史付博全程黑臉。他冇有看一眼精心準備的經濟報表,而是拿著一份名單。
史付博冷聲說道:“劉寶軍、鄭國輝、劉思雲、王坤、柯繼剛……”
“短短幾個月,東山倒下了一個班子的乾部!這種政治生態的劇烈動盪,是極不正常的!是極其危險的!”
史付博冇有點名,但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耳光,扇在許天臉上。
這是在給許天定性:酷吏、亂源、隻會搞政治鬥爭不懂團結。
會後,魯智特意拍著許天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許天啊,史書記的批評你要聽進去。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第三天,分管基建的副省長藉著調研名義來到東山。
在視察產業園工地時,這位副省長特意把被邊緣化的許天叫到身邊,指著遠處的塔吊,看似閒聊實則敲打。
“看得出東山的基建,工作能力還是有的嘛。做人做事,要留有餘地,不要趕儘殺絕。路走窄了,以後誰還敢跟你共事?”
連續三天的輪番轟炸。
市委書記痛批、省委副書記定性、副省長敲打。
這在官場上,基本等於判了死刑。
東山縣大院裡甚至開始開玩笑,看許天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幾天。
有人說半個月,有人說最多撐到下個月發工資。
夜深了。
縣委大樓隻有頂樓最東邊的書記辦公室,還亮著一盞孤燈。
許天坐在辦公桌後。
整個東山彷彿都在這一刻背離了他。
“叮——”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
許天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陳家豪。
他的手並冇有立刻伸向手機,而是先拿起點燃了一根菸,深吸一口,才緩緩吐出。
他拿起電話,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陳家豪的聲音略帶疲憊。
“許天,你要的東西,都查實了。
陳家豪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許天,我知道你急。但我必須提醒你。”
“現在你是眾矢之的。省委副書記史付博剛定性,魯智正盯著你的一舉一動。這時候動朱雲他們,就是打魯智的臉,挑戰省委領導的權威。他們會說你搞政治報複,會說你不講政治規矩。到時候,不僅這把火燒不起來,很可能引火燒身。”
許天問道:“家豪書記,那你的意思是,等?”
“等。等到風頭過去,或者等到他們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現在的東山,是一張鐵網,你還在網裡。”
許天冷聲道:“陳書記,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但做人有做人的底線。”
陳家豪聽出了許天的意思,歎了口氣。
“你自己把握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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