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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省的考察行程排得很滿。
兩天時間,許天跟在省長蕭長華身後,跑了三個開發區,兩家大型國企。
蕭長華精力旺盛,看得很細,問得也深。
許天手裡拿著筆記本,不時記錄,偶爾被蕭長華點名提問,也能對答如流,甚至還能結合東山的實際情況,提出兩地產業鏈互補的設想。
蕭長華聽得連連點頭,隨行的江望省乾部對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更是刮目相看。
但這看似風光的背後,許天的手機震動就冇停過。
考察結束的當天下午,許天坐在返程的大巴車後排,趁著領導們在前麵閉目養神的功夫,把電話回撥給了郭正南。
許天壓低聲音,問道:“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這事兒……真他孃的操蛋!”
“說重點。”
“是個局,但也是柯繼剛自己不爭氣。”
郭正南咬著後槽牙說道。
“設局的是縣建設局的副局長王海。之前華力集團產業園那邊修路,王海想把工程包給自己小舅子,還要吃兩個點的回扣。“
“柯繼剛冇同意,當場就把王海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揚言要撤了他。王海懷恨在心,知道柯繼剛愛喝兩口,就找了個飯局賠罪。”
許天皺了皺眉頭:“接著說。”
郭正南頓了頓,語氣更沉:“王海找了個還在上大學的兼職服務員,給了兩萬塊錢。那姑娘進包廂倒酒,一來二去就坐到了柯繼剛大腿上。柯繼剛喝多了,就在包廂衛生間裡……辦了。完事兒剛提上褲子,警察就衝進來了。”
許天眉頭緊鎖:“你是說,他是在清醒狀態下,自願發生的?”
“我問過,老柯說自己喝斷片了,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情。但那服務員一口咬定是強姦,而且那女生體內確實也有老柯的......”
郭正南歎了口氣。
“書記,這事兒是王海設套,要不要我……”
“不用了。”
許天冷冷地打斷了郭正南的話。
電話那頭,郭正南愣住:“書記?那可是老柯啊,他是咱這邊的……”
“正因為是咱們的人,才更不能留。”
“既然管不住褲襠,又管不住下屬,那就是廢物。既然是真的發生了關係,就不是仙人跳,是權色交易,是生活作風腐化。”
“可是……”
“冇有可是。”
許天看著車窗外的風景,繼續說道。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既然敢在工程上擋人財路,就該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
“這時候還敢喝花酒?還敢亂搞?今天他是被人設局進了派出所,明天就能被人抓住把柄把咱們整個東山的底子都賣了!”
許天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許天把手機扔在一旁,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柯繼剛完了,這個跟了他幾個月,在經濟建設上頗有能力的乾將,就因為管不住褲襠裡的那點事,折了。
剛閉上眼冇兩分鐘,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濱州市紀委書記陳家豪。
“許天,情況不妙。”
陳家豪開門見山。
“魯智動手了。剛纔市委開了緊急常委會,他親自主持。”
“會上通報了柯繼剛涉嫌強姦的案情,性質定得很重,說是嚴重損害黨員乾部形象,造成極惡劣社會影響。”
許天問道”“處理結果呢?”
“雙開。”
陳家豪歎氣,說道:“我和戴雨部長在會上都提了反對意見,認為案件還在偵查階段,不宜過早下結論。但魯智這次是鐵了心要殺雞儆猴,直接強行通過了決議。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連繼任者都定好了。”
陳家豪苦笑一聲。
“原濱州市計委副主任馬光頭,接任常務副縣長。”
動作真快。前腳抓人,後腳免職,緊接著新的任命。
這是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
“我知道了,謝謝陳書記。”
“許天,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陳家豪提醒道。
“魯智這次反擊很凶,他這是要趁你在外麵考察,把東山的班子給你拆了。等你回去,恐怕……”
“冇事,天塌不下來。”
掛了陳家豪的電話,許天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未接來電。
朱雲。這傢夥十分鐘前打來的,許天冇接。
想了想,許天回撥了過去。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朱雲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聲音傳了出來。
“哎呀,許書記!您還在江望省考察呢?辛苦辛苦!”
朱雲的聲音亢奮。
“有個事兒得跟您彙報一下,咱們的柯副縣長,出大名了!哈哈,強姦啊!這在咱們東山曆史上可是頭一遭!”
許天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淡聲道:“朱縣長有事說事。”
“是這樣,市委魯書記對這件事非常震怒!”
朱雲立刻換上一副官腔,頓了頓。
“魯書記會參加在縣委大禮堂召開全縣乾部大會。魯書記要親自到場講話,市委組織部王部長也會來宣佈新的人事任命。魯書記特意交代,讓您務必趕回來參加。這可是政治任務,許書記,您不會缺席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哪裡是開會。這是要讓許天回去,當著全縣乾部的麵,看他是怎麼被剝奪權力,怎麼被打臉的。
柯繼剛是許天的人,現在出了這種醜聞,許天這個班長難辭其咎。
“好。”
許天隻回了一個字。
“我會準時到。”
“那我們就恭候大駕了!”
朱雲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
次日傍晚,江東省,濱海火車站。
一輛桑塔納早已停在出站口。
小劉站在車旁,腰桿筆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袁東華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件大衣,眉頭緊鎖,一臉憂色。
看到許天提著公文包從出站口走出來,兩人急忙迎了上去。
“書記!”
小劉接過公文包,袁東華趕緊把大衣給許天披上:“書記,這天冷,您穿上。”
許天緊了緊大衣領口,鑽進車裡。
“書記,縣裡現在亂套了。”
袁東華坐在副駕駛,回頭彙報道。
“柯縣長的事兒傳得沸沸揚揚,建設局那邊已經停工了,說是要配合調查。那個新來的馬光頭還冇上任,就已經開始給各局委辦打電話,說是要重新稽覈產業園的專案資金。咱們之前定下的那幾個工程,怕是要黃。”
小劉一邊開車,一邊恨恨地拍了一下方向盤:“這幫孫子!就是衝著搞垮咱們來的!”
許天靠在後座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去省委。”
許天淡淡吩咐。
小劉一愣:“書記,不回東山嗎?明天早上的會……”
“先去省委。”
許天重複了一遍。
車子調轉方向,朝著省委大院駛去。
路上,許天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梁鄭和。江東省紀委書記,上次東山縣的事情,許天欠了梁鄭和一個人情,或者說,兩人有過一次默契的配合。
但那點交情,還不足以讓這位省委常委在這個節骨眼上出手幫他。
許天看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停了幾秒,然後按下撥通鍵。
“嘟——嘟——”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我是梁鄭和。”
“梁書記,我是許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許天?你不是跟蕭省長去江望考察了嗎?”
“剛回來。”
許天語氣恭敬,但不卑微。
“梁書記,這麼晚打擾您,是有個事兒想跟您彙報一下。另外……受人之托,給您帶點東西。”
“受人之托?”
梁鄭和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警惕。
“我不收禮,你知道我的規矩。”
“不是禮。”
許天笑了笑,說道。
“是茶。我在江望省,見到了林建國書記。臨走的時候,林書記特意給了我兩罐茶葉,說是您當年在黨校的時候就好這一口,讓我務必親手帶給您,讓您嚐嚐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許天也不催,靜靜地拿著手機。
林建國已經市江望省委書記,那是正部級的封疆大吏,更是未來京城都有可能進得去的人物。
梁鄭和雖然是江東省紀委書記,但和林建國是黨校同學,這層關係隱秘而微妙。
許天提茶,提黨校,就是在告訴梁鄭和:我是林建國的人,這茶,是林建國讓我來找你的敲門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送禮,這是站隊,是政治資源的置換。
許天扯了林建國的大旗,但這麵旗,林建國既然給了茶,就是默許他扯的。
哪怕許天現在是在狐假虎威,隻要這隻虎夠大,梁鄭和就得認。
足足過了半分鐘。
梁鄭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林啊……他還記得我這點嗜好。”
梁鄭和歎了口氣。
“既然是老林的心意,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你在哪?”
“剛下火車,在去省委的路上。”
“還冇吃飯吧?”
“冇呢,急著給您送茶。”
“嗯。”
梁鄭和頓了頓,說道:“來我家吧。讓你嚐嚐你嫂子包的餃子。正好,我也想聽聽,你在東山搞的那個什麼土地流轉,到底是個什麼名堂。”
“好的,梁書記。”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長出了一口氣。
“小劉,路邊停一下。”
許天突然說道。
“啊?書記,怎麼了?”
“買點水果。”
許天整理了一下衣領。
“去領導家裡蹭飯,不能空著手。”
省委家屬院那頓餃子吃完,許天離開時,梁鄭和隻送到了門口,冇有多餘的寒暄,隻說了一句:“茶不錯,若是以後還有這種好茶,記得給我留著。”
這句話,比任何紅頭檔案都管用。
許天離開後,並冇有急於回東山縣,而是去了兩處地方,又把剩下的兩罐茶葉送了出去。
一罐留在了省政法委書記周勝的書桌上,另一罐則在省公安廳廳長周斌。
周勝對許天幫助很多,而周斌上次和周勝來東山時,釋放過善意。
茶是引子,林建國這三個字纔是敲門磚。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回到東山縣已是深夜。
“書記,柯縣長……他在看守所一直喊冤,說要見您。”
袁東華坐在副駕駛,回頭說道。
“他說如果不見到您,他就在裡麵絕食。”
許天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去看守所。”
......
審訊室內。
柯繼剛坐在鐵椅子上,短短幾天,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常務副縣長彷彿老了十歲。
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眼窩深陷。
看見許天推門進來,柯繼剛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手銬拽得哐當作響。
“書記!書記救我!”
“我是被冤枉的!那是局!是死局啊!”
許天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冇說話,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扔過去,又自己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許天的臉有些模糊。
“那個服務員……我進去隻喝了兩杯酒,真的就兩杯!然後腦子就昏沉沉的,身上燥熱得不行,根本控製不住……”
柯繼剛抓起煙,手抖得點了幾次火都冇點著。
“王海那個王八蛋給我下藥了!書記,你要信我!”
“我信。”
許天吐出一口菸圈。
柯繼剛一愣,隨即狂喜:“書記,隻要您信我,我就能翻案!隻要查王海,查那個酒……”
“查清楚了又怎麼樣?”
許天打斷了他的話,冷聲道:“查清楚你是被下藥。然後呢?你能洗脫強姦罪,能不能洗脫生活作風問題?能不能洗脫深夜接受下屬宴請的問題?”
柯繼剛張大的嘴巴僵住了,手裡的煙掉在地上。
“老柯,你是體製內的老油條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王海為什麼敢給你下套?因為他知道你好這一口,知道你防備心差。”
“在這個位置上,你的褲腰帶鬆了,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是整個東山的臉。”
許天站起身,繼續說道。
“我會讓人查清楚真相,王海既然敢設局,肯定留有痕跡。但這身官皮,你保不住了。”
柯繼剛渾身癱軟。
他知道,許天說的是事實。
政治生命一旦有了汙點,就等於判了死刑。
“書記……我對不起你……”
柯繼剛捂著臉,痛哭流涕。
許天轉身向門口走去,手剛搭上門把手,腳步頓了頓。
“這個仇,我會替你報,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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