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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震動全縣的警示大會後,東山的空氣彷彿都被過濾了一遍。
街麵上的混混銷聲匿跡,派出所的門難進現象一夜清零。
麥浩鋒鞠躬的那一幕,像是一記響亮的鞭子,抽在每一個試圖越界的官員心上。
許天按計劃召開乾部作風警示教育,朱雲徹底成了隱形人。
他那個圈子的人,如今像是驚弓之鳥,現在彆說搞小動作,連聚餐都不敢定包廂,生怕許天心血來潮,再搞一次現場辦公。
趁著這股東風,許天冇有絲毫停歇。
他手下的兩員乾將如同加滿油的推土機,轟隆隆地開動了。
常務副縣長柯繼剛,帶著縣計委的班子,冇日冇夜地跑省城,華力集團產業園的審批手續以驚人的速度推進。
而負責農業口的樊飛,則帶著專家組紮進了田間地頭,生態迴圈示範區的藍圖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一切都穩步推進前行。
東山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許天手裡捏著一隻鉛筆,正在一份關於平安東山建設的檔案上做批示。
窗外陽光正好,辦公室裡還坐著兩個人。
正在彙報的正是東山縣公安局局長伊和,以及坐在沙發上的縣政法委書記郭正南,這兩位老部下正在彙報工作。
“叮鈴鈴——”
桌上的座機驟然響起。這鈴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許天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微動。
濱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徐濱。
“徐市長,我是許天。”
許天的聲音平穩。
“嗬嗬,許老弟啊,忙著呢?”
徐濱的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的親熱。
自從上次許天在雲嶺把他從斜波邊拉回來,這位老油條對許天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瞎忙。徐市長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是好事!”
徐濱頓了頓,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經過市局黨委慎重研究,並報請市委組織部同意。鑒於你們東山縣局近期在打黑除惡工作中成績斐然,特彆是李誌向同誌,業務能力突出,敢打敢拚。市裡決定,給年輕人加加擔子。”
許天握筆的手指微微一緊,嘴角微微勾起:“哦?這是要高升?”
“擬提拔李誌向同誌,調任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任副支隊長,分管有組織犯罪偵查。調令明天就下,讓他做好交接,即刻赴任。”
徐濱說完,停頓了兩秒,似乎在等待許天的反應,又補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許老弟,這是魯書記親自過問的,也是對你們東山工作的肯定啊。”
“感謝市委關心,感謝徐市長栽培。我代表東山縣委,堅決服從組織決定。”
許天回答得滴水不漏。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果然安靜隻是短暫的。
“砰!”
在旁邊彙報工作的伊禾,一巴掌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這是**裸的摘桃子!釜底抽薪!”
伊禾滿臉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老李在東山剛把局麵開啟,正是用人的時候!去市局當個副支隊長?聽著好聽,那是平級調動!甚至還得受支隊長和分管副局長的夾板氣!這是明升暗降!是要把咱們東山局的鐵三角給拆了!”
李誌向是郭正南和伊和剛來公安局時就開始物色到的有力助手。
郭正南依舊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
他猛吸了一口煙,聲音沙啞:“書記,伊局說得對。李誌向不僅是業務骨乾,更是咱們在公安局清理內鬼的操刀手。他一走,伊局就成了獨臂將軍。市裡這一刀,切得太準,也太狠了。”
“魯智這一手,高明。”
許天把玩著手中的鉛筆,淡淡地給出了評價。
“高明個屁!我現在就去市裡找徐濱,這人我不放!”
伊禾抓起帽子就要往外衝。
“站住。”
許天這簡單的兩個字,像是一道定身咒,讓伊禾僵在原地。
“你去鬨?理由呢?”
許天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位老部下。
“你去鬨?理由呢?阻礙乾部進步?搞山頭主義?把東山變成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伊禾,你信不信你前腳去鬨,後腳魯智就能在市委常委會上,給我扣上一頂對抗組織的大帽子?”
伊禾禾僵在原地,喘著粗氣,拳頭緊握。“那……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老李被調走?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這就是陽謀。”
許天走到伊禾麵前,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警服領子,語氣幽幽。
“魯智這是在告訴我,他是市委書記,掌握著遊戲規則。他不需要跟我動刀動槍,隻需要動動筆桿子,就能讓你難受,讓你流血。”
“那咱們就認輸了?”
郭正南不甘心地問道。
許天轉過身,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認輸?我的字典裡冇有這兩個字。”
許天聲音低沉而有力:“老伊,換個角度想。李誌向去了市局,咱們在東山是少了一條臂膀,但在市局……是不是就多了一雙眼睛,多了一枚釘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伊禾和郭正南猛地抬頭,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
許天拍了拍伊禾的肩膀。
“告訴誌向,去了市局,不要消極,要積極表現。有些東西,我們在下麵看不到,但他站在上麵,能看得很清楚。這步棋,魯智以為他在拆我的台,殊不知,他在引狼入室。”
……
當晚,東山縣熟悉的土菜館。
包廂裡煙霧繚繞,兩瓶烈酒,幾盤硬菜。
這次坐上的人隻有四人,許天一行人加上即將就任濱州市公安局刑偵副支隊長的李誌向。
李誌向端著酒杯,眼眶通紅。
“許書記,郭書記,伊局……”
李誌向聲音哽咽。
“我對不起大家。這個時候走,我成了逃兵。我真不想去什麼市局,我就想在東山,跟著許書記把這片天給捅透了!”
說完,他仰頭將二兩白酒一口悶下,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怎麼也燒不掉心裡的憋屈。
伊禾彆過頭去,狠狠吸了一口煙,冇說話。
許天坐在主位,冇有動筷子,也冇有喝酒。
他靜靜地看著李誌向,直到對方放下酒杯。
“誌向,把頭抬起來。”
許天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誌向擦了一把臉,挺直了腰桿。
“你是黨的乾部,是人民警察,不是我許天的私兵。服從命令是天職,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
許天端起酒杯,站起身。
“這一杯,我敬你。不是送彆,是壯行。”
許天掃過在座的三人,語氣變得凝重:“誌向這一走,東山的蓋子雖然揭開了,但上麵的壓力會更大。魯智不會善罷甘休,這隻是第一波攻勢。”
“誌向,你去了市局,任務更重。你要學會藏鋒,要像一顆生了鏽的釘子,死死地釘在那裡。”
“多聽,多看,少說話。關鍵時刻,你就是我們反插向敵人心臟的一把尖刀。”
李誌向渾身一震,眼中的頹廢瞬間被一股狠厲取代。他雙手端起酒杯,重重地碰在許天的杯沿下方。
這哪裡是被髮配?這是去做臥底!
“書記,您放心!隻要您一聲令下,我李誌向就算拚了這身警服不要,也絕不含糊!”
許天一口飲儘杯中酒,轉頭看向伊禾和郭正南。
“還有你們。誌向走了,伊禾要學會收斂那股子江湖氣。郭書記,你要多幫襯著點,遇事多謀少斷。咱們現在是在懸崖上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是!”
三人齊聲應道。
“乾!”
四隻酒杯撞在一起。
這哪裡是一場淒涼的離彆宴,分明是一場殺氣騰騰的戰前動員。
……
與此同時,濱州市委大樓。
市委書記辦公室寬大而奢華,紅木辦公桌後,魯智靠在轉椅上,手裡夾著一支香菸。
在他麵前,東山縣長朱雲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廢物。”
魯智吐出一口濃煙,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朱雲渾身一哆嗦,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書記,我……我是真冇想到許天那個瘋子敢這麼乾。麥浩鋒那事兒……”
“夠了!”
魯智猛地一拍桌子,嚇得朱雲差點跪下。
“我不想聽解釋。我隻看結果。結果就是,你堂堂一個大縣長,讓一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騎在脖子上拉屎!連自己的人都保不住,還讓那個麥浩鋒像條狗一樣在台上鞠躬!你是泥捏的嗎?”
朱雲麵如死灰,囁嚅道:“書記,您再給我一次機會。那個許天太囂張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按套路,你就要學會用套路套死他。”
魯智站起身,走到朱雲麵前:“知道我為什麼要調走李誌向嗎?”
朱雲茫然搖搖頭。
“這叫抽絲剝繭。”
魯智看著窗外輝煌的城市燈火,嘴角勾起笑意:“許天是孫猴子,但他忘了,這體製就是五指山。他想靠個人英雄主義翻天?幼稚。”
“我調走李誌向,就是斷他一指。接下來,我會讓財政局卡他的東山專案資金,讓組織部卡他的人事任命,讓宣傳部淡化他的政績。”
“我要用這看不見的網,一層層地纏住他,勒緊他。讓他有力冇處使,讓他窒息,讓他明白,在濱州,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誰纔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朱雲聽得冷汗直流,同時也感到一陣興奮。
他就知道,魯書記這種局麵召見自己,本身除了還冇有放棄自己,大概率開始反擊了。
這纔是老辣的手段啊!
跟魯書記比起來,許天那種打打殺殺簡直太低階了。
“書記英明!隻要冇了那幫公安的爪牙,許天就是個冇牙的老虎!”
朱雲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
“滾回去吧。凡是動動腦子,有你報仇的時候。彆再讓我失望了。”
“是是是!謝謝書記栽培!”
朱雲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內重新恢複了安靜。
魯智坐回椅子上,看著指尖明明滅滅的菸頭,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前幾天再去省城彙報工作時,省委書記趙嘉駿對他說的一番話。
在那間書房裡,趙嘉駿一邊寫著毛筆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魯智啊,sharen何必用刀?要善於用規則。規則之內,你是王。”
“規則之外,你是寇。不爭一時之短長,要把對手養在籠子裡,慢慢玩。”
魯智掐滅了菸頭,那一點猩紅在他指腹的重壓下掙紮了幾下,最終無奈地化為一縷死寂的青煙。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許天,遊戲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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