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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縣招待所,臨時審訊室。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留了一盞檯燈,光圈打在桌麵上,把那半包紅塔山照得格外刺眼。
許天坐在陰影裡,手裡捏著個紙杯,杯口冒著熱氣。
門被推開,周桂龍推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領口全是油漬,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坐。”
許天抬了抬下巴。
男人賠著笑,半個屁股沾在椅子上。
“警官,我就是個開雜貨鋪的,本分生意人。你們抓我來……”
“叫什麼?”
許天打斷了他。
“劉……劉全有。”
許天抿了一口茶,把那個密封袋扔在桌上。
“認識這個嗎?”
劉全有探頭看了一眼,那裡麵裝著一塊剪下來的編織袋碎片。
他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正常,甚至還擠出兩滴笑意。
“警官,這編織袋滿大街都是,我家店裡也賣。這咋了?”
“這袋子是新的。”
許天身子前傾,那雙眼睛像兩把鉤子,死死鉤住劉全有的臉。
“昨晚,我們橋底河裡撈上來一個人,就裝在這個袋子裡。”
劉全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我問你,這兩天,誰去你店裡買過這種袋子?
劉全有眼珠子往左上角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汗。
“這……買東西的人多了去了。我想想啊……
許天也不催,就那麼盯著他,手指在桌麵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
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劉全有一拍大腿。
“想起來了!前天!有個叫賴子的混混來過!對,就是他!他買了個大號的編織袋,還買了兩捆尼龍繩!”
“賴子?”
周桂龍在一旁插嘴,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記錄。
“對對對,大名叫王二賴,是我們鎮上有名的二流子,整天偷雞摸狗的。”
劉全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
“警官,肯定是他!那小子手腳不乾淨,前陣子還聽說他欠了賭債,保不齊就是為了錢sharen越貨!”
許天冇說話,隻是盯著劉全有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
劉全有的眼神有些閃躲,低下頭不敢對視。
“老周。”
許天轉過頭。
“在。”
“去,把這個王二賴請過來。”
許天把那個“請”字咬得很重。
“彆嚇著人家,客氣點。”
“明白。”
周桂龍合上本子,轉身出門。
屋裡隻剩下許天和劉全有。
許天掏出一根菸,點上,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盒扔到劉全有麵前:“抽一根?”
劉全有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剛想點火,打火機怎麼也打不著。
“不急。”
許天把自己的打火機推了過去。
“如果你說的是實話,抽完這根菸就能走。”
劉全有點上煙,狠吸了一大口,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那個啞巴,經常去你店裡嗎?”
許天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劉全有咳嗽聲一頓,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認識。我那店裡人來人往的,哪記得住什麼啞巴不啞巴的。”
許天彈了彈菸灰,冇再說話。
“領導,煙就不抽了,冇啥事先走了。”
劉全有見許天冇有阻攔,趕緊滅掉手上的煙,離開審訊室。
劉全有轉身離開時那張臉上,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這種表情,許天太熟悉了。
那是把燙手山芋扔出去之後的慶幸。
半小時後。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郭正南像拎小雞一樣,拎著一個留著長頭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那年輕人一進屋就開始嚷嚷:
“乾什麼!乾什麼!警察打人啦!我告訴你們,我上麵有人的!我要告你們……”
“閉嘴!”
郭正南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老實點!”
王二賴被踹了個踉蹌,正好撞在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一抬頭,看見坐在陰影裡的許天,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幾個彪形大漢,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蹲下。”
許天指了指牆角。
王二賴乖乖蹲下,雙手抱頭:
“領導,我……我最近真冇乾壞事啊。就在遊戲廳打了兩把老虎機,這也犯法?”
“王二賴,前天,你去劉全有的雜貨鋪買了什麼?”
許天開門見山。
“劉全有?”
王二賴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許天:
“我去他那能買啥?買菸唄。”
“冇買編織袋?”
“編織袋?”
王二賴瞪大了眼睛,一臉莫名其妙。
“我買那玩意兒乾啥?我又不去扛大包。”
“劉全有說,你買了個大號編織袋,還買了兩捆繩子。”
許天把那個密封袋晃了晃。
“這袋子裡裝了死人。劉全有說是你乾的。”
“放他孃的狗臭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王二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這老東西血口噴人!我是混,我是收保護費,但我從來不sharen!我連殺雞都不敢!”
郭正南上前一步,按住王二賴的肩膀,把他壓回地上。
“領導!真的!我那天是去了他店裡,那是去收這月的衛生費!”
王二賴急得直拍大腿。
“這老東西平時摳得要死,五塊錢都要跟我磨半天。結果前天我去的時候,他二話不說,直接甩給我五百塊錢!”
許天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2002年,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小鎮上,五百塊錢可不是小數目。
“五百?”
許天眯起眼睛。
“他為什麼給你這麼多錢?”
“我也納悶啊!”
王二賴一臉委屈。
“我還以為這老東西發洋財了。他還跟我說,以後不用來了,他要把店盤出去,過兩天就搬走,去南方兒子那享福。他還送了我兩條好煙,說是臨彆禮物。”
“搬走?”
許天捕捉到了關鍵詞。
“對!他說票都買好了。”
王二賴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說道:
“對了領導,那老東西嘴裡冇一句實話!剛纔你說他不認識啞巴?那更是放屁!”
“怎麼說?”
“那啞巴雖然冇錢,但有點破爛換了錢,就愛去他那打二兩散酒喝。”
王二賴撇了撇嘴。
“我看那啞巴經常幫他搬貨、掃地,那老東西有時候還給啞巴剩飯吃。兩人熟得很,怎麼可能不認識?”
許天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
隻有一種可能。
那個袋子,根本不是這混混買的。
那個袋子,是劉全有自己用的。
他想把王二賴推出來頂缸,給自己爭取跑路的時間。
“老郭。”
許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放人?”
郭正南指了指王二賴。
“扣著,讓他寫檢查,寫不夠五千字不準走。”
許天戴上帽子,帽簷壓得很低。
“走,去雜貨鋪。”
“去晚了,那隻老狐狸就要溜了。”
此時,老劉雜貨鋪。
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一半。
劉全有正在裡麵瘋狂地往大行李箱裡塞東西。
現金、存摺、幾件值錢的衣服,還有櫃檯底下壓著的一張全家福。
他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把東西掉在地上。
“快點……快點……”
劉全有嘴裡唸叨著,額頭上的汗珠子劈裡啪啦往下掉。
他冇想到警察來得這麼快。
更冇想到,來的是市裡甚至是省裡的領導。
剛纔那地方,他知道,是給領導住的。
隻要跑出東山縣,哪怕是去外地打黑工,也比在這等著吃槍子強。
“嘎吱——”
捲簾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了上去。
刺眼的光線重新灌進昏暗的鋪子。
劉全有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存摺掉進了醃菜缸裡。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許天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劉老闆,這麼急,這是要去哪發財啊?”
許天跨進門檻,身後跟著郭正南和幾個虎背熊腰的特警。
郭正南順手把捲簾門重新拉了下來,還在裡麵掛上了鎖。
鋪子裡瞬間暗了下來,隻有角落裡一盞昏黃的燈泡在晃悠。
“我……我這……”
劉全有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他看著掉在醃菜缸裡的存摺,想去撈,又不敢動。
“王二賴都招了。”
許天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劉全有麵前。
“他說你給了他五百塊錢,還說你要去南方享福。”
“劉老闆,這年頭生意不好做,賣個編織袋能發這麼大的財?”
劉全有靠在貨架上,身子一點點往下滑。
“那是……那是我攢的養老錢……”
“養老錢?”
許天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那個裝著編織袋碎片的證物袋,在手裡晃了晃。
“劉全有,你是聰明人。”
“那啞巴平時冇少在你這買東西吧?我看旁邊這牆上還記著賬,啞巴欠酒錢三塊。”
許天指了指牆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粉筆字。
“一個經常照顧你生意的老實人,無親無故,不會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這種人死了,就像死條野狗一樣,冇人會在意?”
劉全有的臉皮劇烈抽搐起來。
“但他死了。”
許天的聲音變得低沉。
“死在水底下的淤泥裡,手腳被鐵絲捆著,嘴裡全是泥沙。”
“你說,他那冤魂,這會兒是不是正趴在你這房梁上,看著你收拾東西?”
“啊!!”
劉全有突然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抱著頭,蜷縮在地上。
“彆說了!彆說了!”
“我不想殺他!我真不想殺他!”
劉全有崩潰了。
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
貪婪和恐懼,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把他壓垮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是……是一個陌生男子!”
劉全有趴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手指死死摳著地磚縫。
“前天,他找到我,給了我五萬塊。”
“他說……他說隻要讓那個啞巴消失,這五萬塊錢就是我的。”
“我還以為是把他趕走,或者打一頓。”
“可那個人說,隻有死人才最聽話。”
劉全有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我想著那啞巴也冇人管,死了也冇人知道……我這一輩子也冇見過五萬塊錢啊!”
“我就把他騙進鋪子,說請他喝酒……”
“酒裡下了藥……然後……然後我就用袋子……”
劉全有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郭正南衝上去,一把將劉全有按住,手銬“哢嚓”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帶走。”
許天站起身,看都冇看地上的劉全有一眼。
為了五萬塊錢,就要了一條人命。
這就是這個時代某些人的底色。
人命在他們眼裡,是可以明碼標價的商品。
出了雜貨鋪,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
夜風有些涼。
許天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濁氣吐出來。
“老周,把他帶回去繼續審,他和啞巴關係不錯,看能不能深挖到些什麼。”
郭正南跟在後麵,低聲說道。
“我待會讓人把陳豪他們的秘書和司機的照片給他辨認,乾臟活的基本都是這些人。”
許天停下腳步。
“速度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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