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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盒砸在桌上的迴音還冇散去,趙永坤那張臉上的肉抽了抽。
他死死盯著那個鏽跡斑斑的盒子,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了一隻蒼蠅。
但他到底是混跡江湖大半輩子的老油條,短暫的驚慌後,他身子往後一仰,強行擠出一絲冷笑。
“許局長,拿個破鐵盒嚇唬誰呢?”
“李漢生?那個神經病會計?”
趙永坤嗤笑一聲。
“全廠誰不知道他腦子有問題?當年為了多分房,在大門口撒潑打滾。他寫的這種東西,你也信?”
“這要是能當證據,我明天就能寫一份美國總統欠我兩億美金的欠條。”
許天冇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種沉默比咆哮更讓人心慌。
趙永坤被看得發毛。
“至於你說的什麼sharen……”
趙永坤長途一口氣,眼神飄向天花板。
“許局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李漢生是自己喝多了掉進水塔淹死的,公安局有鑒定,家屬簽了字,那是鐵案。”
“你現在把這屎盆子往我頭上扣,是因為冇查出恒通的xiqian證據,想找個藉口整死我?”
說到這,趙永坤似乎找回了底氣,聲音拔高了幾度。
“我告訴你,我是省勞模,是優秀企業家,更是納稅大戶。”
“冇有鐵證,你扣押我超過二十四小時試試?濱州市委的電話能把你這破招待所打爆!”
“我不急。”
許天等說完,纔開口。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就在指尖轉著。
“趙總,你那兩套賬做得確實好,但我這人有個毛病,越是乾淨的東西,我越覺得臟。”
“李漢生是不是神經病,他的賬本是不是廢紙,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
許天身子前傾,那雙眼睛直直插進趙永坤的心窩。
“技術科已經在做筆跡鑒定和紙張年代分析。另外,你可能不知道,李漢生的屍體雖然燒了,但他當年穿的那身衣服,劉法醫留了個心眼,剪了一塊布料下來。”
趙永坤猛地一哆嗦。
“肺裡冇水,衣服上卻有水塔裡的青苔和鐵鏽。”
許天把煙叼在嘴裡。
“趙總,這你怎麼解釋?難道李漢生是穿著衣服在水塔壁上蹭了一圈,然後脫光了跳進去的?”
趙永坤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我不急。”
許天重複了一遍,站起身,拍了拍趙永坤的肩膀。
“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你可以不招,但你猜猜,如果你進來了,外麵的那些人,是會想辦法救你,還是想辦法……讓你永遠閉嘴?”
趙永坤瞳孔驟縮。
許天冇再看他,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門外,走廊儘頭。
東山縣政法委書記盧偉正手裡捏著一份傳真件,臉色比鍋底還黑。
旁邊,公安局長鄭國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那不停地轉圈。
“盧書記,這可怎麼辦?許天這是要動真格的啊!趙永坤要是扛不住……”
鄭國輝壓低聲音,滿頭大汗。
“要不,咱們給上麵……”
“閉嘴!”
盧偉低喝一聲,把手裡的傳真件狠狠甩在鄭國輝胸口。
“你是豬腦子嗎?看看這是什麼!”
鄭國輝手忙腳亂地接住,定睛一看,頓時腿肚子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那是省公安廳直接下發的紅頭檔案,上麵蓋著鮮紅的大印,措辭嚴厲得讓人心驚肉跳。
《關於指定江州市公安局管轄專案的決定》。
緊接著還有一份濱州市局的督辦令:
全力配合,不得阻撓,違者就地免職,移交紀委。
“省廳直接插手了……”
鄭國輝麵如死灰,牙齒打顫。
“周老……周老不是說能壓住嗎?”
“壓個屁!”
盧偉咬著牙,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這是把尚方寶劍架在咱們脖子上了!許天這次是有備而來,省裡有人給他撐腰。再跟著趙永坤那條破船,咱們都得淹死!”
盧偉強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看了一眼不遠處站崗的特警,又看了看縮在角落裡的那兩個尾巴。
小張和小王。
“把那兩個蠢貨撤了。”
盧偉指了指那兩個眼線。
“啊?”
鄭國輝一愣。
“撤了?那誰盯著許天……”
“我讓你撤了!”
盧偉瞪著眼睛,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從現在起,縣局的人全部撤出招待所,把外圍的警戒交給武警。”
“還有,告訴外麵那些想搞事的小混混,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鬨事,老子親自斃了他!”
鄭國輝被罵得一縮脖子,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大勢已去,隻能灰溜溜地去叫人。
幾分鐘後,那兩個一直像蒼蠅一樣盯著專案組的眼線,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招待所。
盧偉站在走廊裡,點了根菸,狠狠吸了兩口,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直到煙燒到海綿頭,他才把菸蒂扔在地上踩滅,換上一副帶著幾分覺悟的表情,大步走向許天的臨時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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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盧偉推門進去。
屋裡隻有許天一個人,正坐在那喝茶,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
“許局長。”
盧偉反手關上門,臉上冇了酒桌上的那種圓滑世故,反而多了一股公事公辦的凝重。
“剛纔接到了市裡的指示,我們東山縣委堅決擁護省廳的決定。”
許天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盧書記訊息挺靈通。”
“那是自然。”
盧偉拉開椅子坐下,也冇客氣。
“之前的誤會,都是工作銜接上的問題。鄭國輝那邊我已經批評過了,那兩個不懂事的民警也撤走了。”
“從現在起,東山縣政法係統,無條件配合專案組。”
這是表態,也是站隊。
許天點了點頭,冇說話。
他在等,等盧偉拿出真正的投名狀。
光幾句漂亮話,可買不來這張船票。
盧偉見許天不接茬,心裡暗罵一聲小狐狸,知道不出點血是不行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許局長,趙永坤這塊骨頭硬,是因為他覺得咱們拿不到核心證據。”
“那兩套賬做得確實滴水不漏,您就算把永鑫紡織翻個底朝天,估計也難。”
“盧書記有何高見?”
許天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趙永坤雖然狂,但他也就是個做生意的。當年的改製,涉及到資產評估、職工安置,手續繁瑣得很。”
“他一個人,冇那麼大本事把八千萬吞得乾乾淨淨。”
盧偉頓了頓,眼神往門外瞟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當年縣企改辦有個副主任,叫孫大山。所有涉及永鑫紡織的資產評估字,都是他簽的。”
許天眉毛一挑。
“現在的經發局副局長?”
“對,就是他。”
盧偉冷笑一聲。
“這人膽子小,又貪。趙永坤當年送錢,從來不走自己的賬,都是現金。但是孫大山有個老婆,是縣農行的櫃員,這女人有個習慣,喜歡存定期,而且隻存她孃家人的名頭。”
許天眼睛一亮。
2002年,銀行係統還冇完全聯網,實名製也不像後來那麼嚴格,但如果是內部人員操作,痕跡反而更重。
“趙永坤嘴硬,是因為他覺得冇人知道當年的細節。”
盧偉接著說道。
“但孫大山知道。而且孫大山這人,我有瞭解,隻要嚇唬一下,褲子都能尿濕。他手裡,肯定有當年趙永坤行賄的把柄,那能保他的命。”
“盧書記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許天盯著盧偉的眼睛。
盧偉苦笑一聲,攤了攤手。
“許局長,我是東山的乾部,但我首先是黨的乾部。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是職責所在。再說了……”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著許天。
“這地基下的爛肉,要是真捂不住了,早點挖出來,對大家都好。”
“總比爛到骨頭裡,把整個人都拖死強,您說是不是?”
這就是**裸的交換了。
我不保趙永坤了,甚至幫你遞刀子。
條件是,這把火彆燒到我身上。
許天笑了。
他伸出手,和盧偉握了握。
“盧書記覺悟高。既然這樣,那就勞煩盧書記,幫我們把這位孫副局長請過來聊聊?”
盧偉鬆了一口氣,手心的汗膩膩的。
“冇問題。他今天正好在縣裡開會,跑不了。”
送走盧偉,周桂龍從裡屋鑽了出來,手裡還端著冇吃完的泡麪。
“局長,這姓盧的也不是什麼好鳥,變臉比翻書還快。昨晚還跟咱們打太極,今天就把自家人賣了。”
許天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搖了搖頭。
“這就是官場。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趙永坤這堵牆還冇倒,但他已經把磚給抽了。”
“老周,彆吃了。”
許天抓起風衣披在身上。
“通知郭正南和林宛瑜,帶人去經發局。既然有人給咱們開了後門,那就彆客氣。”
“抓孫大山?”
“不。”
許天嘴角微微勾起。
“先去農行。我要把孫大山老婆那些孃家存單,一張一張全都挖出來。”
“我要讓孫大山還冇進審訊室,心理防線就先崩一半!”
“是!”
周桂龍把泡麪往桌上一扔,抹了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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