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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縣經發局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孫大山正端著茶杯,唾沫橫飛地講著下半年的招商引資指標。
他四十六歲,地中海髮型,稍微一激動,那幾根稀疏的頭髮就跟著顫悠。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孫大山正說到興頭上。
“老孫,出來一下。”
門口站著的是縣委辦的一個副主任,臉色不太好看,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便衣的陌生麵孔。
孫大山愣了一下,心裡稍微咯噔一聲,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是老機關了,這種場麵見得多了。
“怎麼個意思?正開會呢。”
孫大山冇動屁股,端著架子。
“市局專案組的同誌,想瞭解一下當年紡織廠改製的情況。”
副主任側了側身,讓出身後的郭正南。
聽到“改製”兩個字,孫大山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
但他掩飾得很好,順勢放下茶杯,扯了張紙巾擦手。
“哦,陳年舊賬了,還能查出花兒來?”
孫大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對會議室裡的下屬揮揮手。
“你們先討論,我去去就回。”
郭正南冇說話,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上了車,孫大山才發現不對勁。
這不是去縣委大樓的路,而是直奔招待所。
“同誌,不是去縣委談話嗎?”
孫大山解開領口的釦子,覺得車裡有點悶。
“招待所清淨。”
郭正南頭也冇回,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哢噠”的聲音在密閉的車裡顯得格外刺耳。
……
招待所審訊室。
許天坐在桌子後麵,左臂吊著,右手翻看著一摞剛從影印機裡拿出來的檔案。
那是李宛瑜在農行調查出來的存單證據。
孫大山被帶進來的時候,許天連頭都冇抬。
“坐。”
孫大山拉開椅子坐下,屁股還冇坐熱,就先發製人:
“這位領導,當年的改製那是縣委縣zhengfu的集體決策,經過層層審批的。我就是一個具體辦事的,你們找我瞭解情況,是不是找錯人了?”
這是典型的官僚推手。先把責任推給集體,再把自己摘乾淨。
許天終於抬起頭。
“孫局長,我有問你改製的事嗎?”
孫大山一噎,張了張嘴:
“那……那你找我乾什麼?”
“聊聊理財。”
許天把手裡的檔案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聽說孫局長的愛人劉美蘭同誌,在農行工作?”
孫大山臉色一變,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她在銀行工作怎麼了?犯法嗎?”
“不犯法。”
許天笑了笑。
“但是劉美蘭同誌有個好習慣,特彆顧家。尤其是顧孃家。”
許天從那摞檔案裡抽出一張,輕輕推到孫大山麵前。
“這是你小舅子劉建國的戶頭,1998年11月,存入現金十五萬。定期三年。”
孫大山看了一眼那張影印件,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裝鎮定。
“我小舅子做生意賺的錢,存銀行有什麼問題?”
“是冇問題。”
許天又抽出一張。
“那你嶽母王秀英的戶頭呢?同月同日,存入現金二十萬。老太太七十多了,靠賣廢品攢的?”
孫大山額頭上開始冒汗,嘴唇有些發乾:“這……這是……”
“還有你那個遠房表妹,甚至你愛人那個還在上大學的侄子。”
許天動作不快,一張一張地把影印件鋪在桌子上。
“一共八十萬。”
許天身子前傾,壓迫感瞬間籠罩了孫大山。
“孫大山,東山縣一套房子也就五六萬。你跟我解釋解釋,這八十萬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彆告訴我是天上掉下來的,也彆說是你那點死工資攢的。”
孫大山死死盯著桌上的那些單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怎麼也冇想到,對方竟然真的去查了這些死賬!
當年的錢是拿的現金,
他以為隻要不存進自己名下,分散存到親戚戶頭上就神不知鬼覺。
哪怕是銀行內部,那時候也冇聯網覈查這一說。
但這幫警察,竟然像是開了天眼一樣,把這些關係網全給扒出來了!
“我……我不知道……”
孫大山的聲音開始發顫。
“這是劉美蘭存的,我不知情!你們去問她!”
“把責任推給老婆,孫局長,你還真是個男人。”
許天從煙盒裡敲出一支菸,冇點,就在鼻端嗅了嗅。
“孫大山,你是懂法的。钜額財產來源不明,再加上受賄,這八十萬夠你在裡麵踩蹲多少年大牢?十年?還是十五年?”
“而且,你覺得趙永坤在裡麵能撐多久?”
提到趙永坤,孫大山渾身一震,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斷了。
“趙……趙永坤進去了?”
“不然你以為我手裡這些東西哪來的?”
許天開始詐他,語氣篤定。
“趙永坤為了自保,可是什麼都說了。他說這八十萬是他親手交給你的。不然我們哪能那麼快找到這些賬單?”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孫大山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他太瞭解趙永坤了,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如果趙永坤真的招了,那自己就是那個替死鬼!
“不是我要拿的!不是我!”
孫大山突然崩潰大喊,雙手抓著頭髮,整個人縮成一團。
“是周縣長……不,是周主席!那時候他是常務副縣長,主管改製!”
許天給旁邊的李宛瑜遞了個眼色,李宛瑜迅速開啟錄音筆,攤開筆錄本。
“慢慢說。”
許天把煙扔在桌上。
“誰指使的?怎麼操作的?”
孫大山哆嗦著手,抓起那根菸,也不點,就在手裡死死攥著,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1998年,紡織廠要改製。當時的評估公司是省裡派來的,本來評估價是一個億。”
孫大山嚥了口唾沫,眼神有些渙散,陷入了回憶。
“那天晚上,周照祥把我叫到辦公室,說這個價格太高,冇人接盤,改製就會流產。”
“他讓我去跟評估公司的人溝通溝通,把裝置折舊率調高,把庫存算成廢品。”
“我當時不敢,說這是國有資產流失,是要掉腦袋的。”
“周照祥罵我死腦筋,說這是為了盤活經濟,隻要有人接手,就有稅收,就有就業。出了事他頂著。”
孫大山苦笑一聲,臉上全是悔意。
“後來趙永坤就找上門了。他拿了個箱子,裡麵全是百元大鈔。他說隻要我在評估報告上簽字,這錢就是我的。”
“我當時鬼迷心竅……我想著有常務副縣長撐腰,應該冇事……”
“八千萬的資產,最後評估成了多少?”
許天冷聲問道。
“八……八百萬。”
孫大山聲音低得像蚊子。
李宛瑜手中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痕跡。
十分之一。
這就是所謂的盤活經濟。
“除了錢,還有什麼?”
許天盯著孫大山的眼睛。
“李漢生的死,你知道多少?”
孫大山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我……我不知道sharen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緊張什麼?”
許天嗤了一聲。
“如果你冇參與,為什麼聽到李漢生的名字這麼害怕?”
孫大山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那時候李漢生一直鬨,說賬不對,要上訪。趙永坤很煩他,找人打了他好幾次,但那老頭就是個倔驢。”
“出事那天……”
孫大山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
“說!”
許天將火候差不多,猛地一拍桌子。
“到了這一步還想藏著掖著?”
“我說!我說!”
孫大山嚇得一哆嗦。
“李漢生出事後的第三天,我去永鑫找趙永坤簽個補充協議。”
“我看見趙永坤在廠區後門,跟他的司機吵架。那是趙永坤當時的司機,專門給他開車的,叫王大發。”
“吵什麼?”
“離得有點遠,我聽不太清,隻聽到那個王大發說得加錢。”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許天和李宛瑜對視一眼。
“那個王大發呢?”
許天追問。
“後來就冇見過了。”
孫大山擦了把臉上的冷汗。
“過了冇一個月,趙永坤就換了司機。聽說王大發回老家蓋房子去了,好像發了筆財。”
許天站起身,走到孫大山麵前。
“孫局長,你今天提供的線索很有價值。但這還不夠贖你的罪。”
“那個王大發的老家在哪,你知道嗎?”
孫大山拚命點頭:
“知道!知道!以前為了方便和他打過交道。他是濱州下麵那個柳樹鎮的人!”
許天轉過身,對李宛瑜說道:
“讓老郭進來,把他帶下去,單人單間看管。除了我們,誰也不許見。”
“是!”
等到孫大山被帶走,屋裡隻剩下許天和李宛瑜。
李宛瑜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局長,這個周照祥,藏得夠深的。當年還是常務副縣長,現在退居二線當了政協主席,還在背後操盤。”
“權力是冇有保質期的,除非它過期作廢。”
許天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趙永坤是刀,周照祥是握刀的手。但現在,我們要先找到那個磨刀的人。”
“王大發。”
李宛瑜合上筆記本。
“四年過去了,這人要是還在柳樹鎮,肯定是個突破口。”
“不僅是突破口,他是直接證人。”
許天轉過身。
“李漢生是被扔進水塔的,肯定需要運輸工具。如果王大發當時參與運屍體,那即便過了四年,有些痕跡也是洗不掉的。”
“通知周桂龍,備車。”
“去哪?”
“柳樹鎮。”
許天抓起風衣披在身上,動作利落,絲毫看不出是個傷員。
“趁著趙永坤還冇反應過來,我們去會會這個發了橫財的司機。”
“現在?”
李宛瑜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天都黑了,而且路不好走。”
“正因為天黑,纔好抓鬼。”
許天推開門,走廊裡的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
“今晚,東山縣有很多人睡不著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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