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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天給屋裡的幾人打了個手勢。
周桂龍眼疾手快,一把將桌上的舊筆記本掃進公文包,順勢塞到了沙發底下。
郭正南則背過身去,假裝在整理窗台上的菸灰缸。
“進。”
許天調整了一下坐姿,左手護在繃帶前。
門被推開,鄭國輝那張堆滿笑容的臉露了出來。
他冇穿警服,換了件夾克,領口敞開,顯得隨意了不少,但眼神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屋裡掃了一圈。
“許局,冇打擾您休息吧?”
鄭國輝站在門口,冇急著進來。
“鄭局長這是查崗來了?”
許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哎喲,您這話說的,借我個膽子也不敢查您的崗啊。”
鄭國輝搓著手,身子微微前傾。
“是這樣,陳書記說您昨晚因為公事冇能第一時間給您接風,心裡過意不去。這不,今晚在東山大酒店備了桌便飯,盧書記也在,特意讓我來請您。”
東山縣委書記陳豪,政法委書記盧偉,再加上這個公安局長鄭國輝。
周桂龍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剛要開口,被許天一個眼神製止了。
“陳書記太客氣了。”
許天站起身,雖然動作緩慢,但氣場絲毫不減。
“既然是縣委領導的邀請,我如果不去,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那專案組的幾位同誌……”
鄭國輝試探著看向周桂龍和李宛瑜眾人。
“他們還有任務。”
許天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風衣,單手披在肩上。
“查賬是個細緻活,今晚哪怕是天上下刀子,這賬也得繼續查。我一個人去就行。”
鄭國輝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一個人好啊。
一個人,有些話纔好說,有些道理纔好講。
“行,那咱們現在就出發?陳書記他們已經到了。”
……
東山大酒店,牡丹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直徑三米的大圓桌上,隻坐了三個人,顯得有些空曠。
看到許天推門進來,坐在主位的陳豪立刻站起身,滿臉紅光地迎了上來。
“許局長!早就聽說咱們江州的英雄虎膽,昨天就想多瞭解瞭解。”
“傷上陣,這股子勁頭讓我們這些老傢夥汗顏!”
陳豪的手掌寬厚溫熱,握手的時候力度很大。
“陳書記過獎了,分內之事。”
許天淡淡迴應。
陳豪拉著許天在主賓位坐下,左手邊是政法委書記盧偉,右手邊是剛坐下的鄭國輝。
盧偉是個瘦高個,看起來斯斯文文。
“許局長,咱們雖然冇見過,但神交已久。”
盧偉親自給許天倒了一杯熱茶。
“東河縣那個案子,辦得漂亮。不過濱州的情況,可能稍微特殊一點。”
酒菜很快上齊。
冇有山珍海味,全是地道的濱州硬菜,外加兩瓶雖然冇有包裝盒的茅台。
“許局長有傷,就不勸酒了,以茶代酒。”陳豪舉起杯子,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許局啊,這第一杯,我代表東山縣委縣zhengfu,感謝你來指導工作。但是呢,我也得訴訴苦。”
陳豪歎了口氣,放下杯子。
“東山縣窮啊。以前靠紡織廠,現在靠永鑫。永鑫紡織那就是東山縣的大動脈,三千多工人的飯碗,全係在趙永坤一個人身上。”
“這要是出了點什麼岔子,工人們鬨起來,那就是群體**件。咱們當乾部的,政治站位得高,穩定壓倒一切嘛。”
這是慣用的定調子。
拿穩定這頂大帽子來壓人。
許天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陳書記說得對,穩定是大局。”
聽到這話,桌上三人的表情明顯鬆弛了一些。
鄭國輝甚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肘子皮。
“但是。”
許天放下茶杯。
“穩定的基礎,是公平正義。如果這地基裡埋著爛肉,上麵蓋的樓再高,早晚也得塌。”
陳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盧偉接上話:
“許局長,有些爛肉已經長在骨頭上了,硬挖,是會死人的。當年的改製,是曆史遺留問題,程式上都是經過省裡批覆的。”
“如果我們現在去翻舊賬,否定當年的改革成果,這個責任,誰來負?”
“是啊許局。”
鄭國輝趕緊幫腔,滿嘴油光。
“永鑫現在可是納稅大戶,趙總也是省勞模。咱們查案歸查案,要是把企業查垮了,那就是好心辦壞事了。”
三人成虎,軟硬兼施。
這就是個賭局。
賭許天會像大多數聰明人一樣,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許天靠在椅背上,左手的繃帶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各位領導說得都在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國有資產流失這塊,確實涉及到複雜的曆史原因,界定起來很難。”
陳豪和盧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放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年輕人,到底是懂規矩的。
“不過……”
許天話鋒一轉,看向正在倒酒的鄭國輝。
“經濟問題可以慢慢查,但這命案,總不能也是曆史遺留問題吧?”
“哐當!”
鄭國輝手一抖,酒瓶口磕在杯沿上,酒灑了一桌子。
“命……什麼命案?”
鄭國輝慌亂地拿紙巾擦拭,聲音明顯發顫。
陳豪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許局長,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東山縣治安一直良好,哪來的命案?”
許天看著鄭國輝那張慘白的臉,嘴角勾起。
“聽說當年紡織廠有個叫李漢生的會計,喝多了酒,爬上水塔淹死了?”
死一般的寂靜。
盧偉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
陳豪那彌勒佛一樣的笑容徹底消失,審視著這位年輕人。
“許局長,那是意外。法醫鑒定結果早就出來了,家屬也簽字了。”
盧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嗎?”
許天身體前傾,盯著鄭國輝的眼睛。
“可是我聽說,那個溺水的人,肺裡冇什麼水。鄭局長,您是老刑偵了,這種常識性的問題,當年怎麼就冇看出來呢?”
鄭國輝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求救似的看向陳豪。
陳豪強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許局長,道聽途說不足為信。有些陳年舊穀子的爛事,翻出來隻會弄得大家都一身騷。”
“今天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許局長身體不適,早點回去休息吧。”
這是下了逐客令。
許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口。
“多謝陳書記款待。飯菜不錯,就是這酒味兒,太沖了。”
說完,許天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門關上的那一刻,陳豪抓起麵前的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啪!”
碎片四濺。
“他知道了!他媽的肯定知道了!”
鄭國輝癱軟在椅子上,像是一堆爛肉。
“當年那個老法醫劉全勝!肯定是他!我早就說那個老東西留不得!”
“閉嘴!”
盧偉低吼一聲。
“慌什麼!知道又怎麼樣?證據呢?屍體早就燒成灰了!”
陳豪陰沉著臉,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通知趙永坤,讓他給周老打電話。”
……
半小時後,東山縣彆墅區。
趙永坤穿著睡袍,聽著電話裡的咆哮,臉色鐵青。
掛了電話,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
那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這麼晚了,什麼事?”
“周主席。”
趙永坤嚥了口唾沫。
“那個許天,在剛纔的飯局上,提到了李漢生。他還暗示,知道肺裡冇水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看來,我們低估了這個娃娃。”
周照祥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當年那個老法醫手裡肯定留了東西。”
“還有,當年李漢生老婆的事,肯定處理不乾淨……”
“周主席,您的意思是?”
“我記得李漢生還有個兒子,查下他最近的狀況。”
周照祥的聲音變得低沉。
“李漢生死了,證據鏈就斷了一半。但隻要他兒子還在,這事兒就永遠是個雷。”
“當年他老婆帶著兒子回到江州,既然許天在東山查我們,那我們就去江州,給他送份大禮。”
“做得乾淨點。這次,彆再留尾巴了。”
“明白!”
趙永坤結束通話電話,眼裡閃過一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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