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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車間的機器震得地板發顫。
趙永坤領著許天、林宛瑜還有兩名會計走在狹窄的過道裡,指著那些冒著白煙的染缸,扯著嗓子喊。
“許局長,您瞧瞧,這些都是德國進口的貨,當初買回來的時候,那一台就是幾百萬!”
許天停住步子,伸手摸了一下機器外殼,指尖沾了一層滑膩的黑油。
“趙總,這些機器看著可有些年頭了,不像這幾年添置的新玩意兒。”
趙永坤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隨即拍著大腿笑。
“許局長真是行家,這些是當年的老底子,我這人念舊,修修補補還能用,省下的錢都發給工人們當獎金了。”
許天拍掉手上的油汙,目光越過趙永坤的肩膀,看向後排幾個正低頭接線頭的女工。
那些女工感覺到目光,頭壓得更低了,手指僵硬地撥動著紗線,誰也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行了,車間裡味兒重,咱們就不耽誤趙總生產了。”
許天轉身往外走,步子邁得很大,左肩的繃帶隨著動作晃動。
趙永坤愣了片刻,趕緊快步跟上,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許局長,這就看完了?後麵還有幾個庫房,存著剛到的原棉,要不也去指點指點?”
“不必了,賬本在那兒擺著,現場看再多也變不出銀子來。”
許天走到廠門口,鑽進那輛麪包車。
李宛瑜已經坐在後排,手裡攥著那個筆記本,臉色平靜。
這時,兩個民警才意識到節奏,趕到廠門口,發現前排的兩個會計,兩人隻好鑽進另一輛麪包車。
趙永坤趴在車窗邊,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許天。
“許局長,晚上我在東山大酒店擺了一桌,專門請了濱州的名廚,您千萬得賞光。”
“看情況吧,賬要是查得順,這頓飯我請趙總。”
許天升起車窗,對開車的會計歪了歪頭。
“回招待所。”
車子駛出永鑫紡織大門,趙永坤站在紅地毯末端,看著車影消失,從兜裡掏出手機。
車廂裡。
李宛瑜把筆記本往座上一扔,整個人癱在靠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局長,我剛纔那副查不出賬快急瘋了的樣子,演得怎麼樣?”
許天從兜裡摸了會,發現冇帶煙。
“財務室那個主管,最後看你的眼神都帶了點同情,你說演得怎麼樣?”
李宛瑜輕笑出聲。
“那兩箱子賬,做得確實漂亮,我敢打賭,那是請了省城的高手專門平過賬的。”
李宛瑜湊近許天,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要是真死磕那些數字,咱們在這兒待一年也抓不住趙永坤的狐狸尾巴。”
許天把另一個兜裡拿出一個鐵盒。
“趙永坤覺得我是衝著恒通集團那點xiqian的爛賬來的,他想把水攪渾,我就順著他。”
“他把假賬做得越完美,心裡就越踏實,隻要他覺得穩了,動作就會大。”
“咱們真正的刀子,不在這幾張紙上。”
麪包車開回招待所,許天推開車門下車,一眼就瞧見周桂龍把輛越野車停在樹蔭下。
周桂龍蹲在車邊抽菸,瞧見許天回來,趕緊掐了菸屁股,迎了上來。
“局長,回來了。”
周桂龍往麪包車裡掃了一眼,瞧見小張和小王,故意大聲嚷嚷。
“鄭局長不放心,說要請咱們去吃羊肉湯,局長您看這事兒鬨的。”
許天看了周桂龍一眼,知道這老油條是有話要說。
“不去,累了,回屋歇會兒。”
進了招待所三樓的房間,關上門,郭正南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破舊的筆記本。
“局長,成了。”
周桂龍反鎖上門,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我和老郭跑了一趟濱州老城區,在那個快拆遷的小巷子裡,找到了當年的老法醫劉全勝。”
郭正南站起身,把筆記本遞給許天。
“老頭兒今年七十二了,剛開始死活不開口,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後來老周提到了當年的紡織廠改製,又說了李漢生的名字,老頭兒當場就把茶杯給摔了。”
許天接過筆記本,頁碼已經發黃,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一些屍檢摘要。
“他說什麼了?”
周桂龍壓低聲音,語氣有些急促。
“劉老頭兒私下留了個心眼,當年的原始報告雖然被縣局收走了,但他自己有個小本子。”
“他說李漢生的案子,當時鄭國輝還冇當局長,隻是個刑警大隊長。”
“報告上寫的是溺水死亡,水塔裡的積水進入肺部導致窒息。”
許天指尖劃過那行潦草的字跡。
“疑點在哪兒?”
郭正南湊過來,指著本子上的幾個專業術語。
“老頭兒說,李漢生的胃裡發現了大量的酒精,還有冇消化的肉食。”
“但是,肺裡的積水很乾淨,甚至連水塔裡常見的鐵鏽沉澱都冇有。”
“最關鍵的一點,李漢生的後腦勺有一處鈍器傷,報告上說是失足落水撞到了塔壁。”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許天合上筆記本,目光變得淩厲。
“一個喝斷片的人,深更半夜爬上十幾米高的水塔去zisha?”
周桂龍冷哼一聲。
“老頭兒還說,李漢生的老婆當時鬨過,說李漢生平時滴酒不沾,那天晚上是去廠裡加班拿底單的。”
“結果鄭國輝帶人把家屬給按住了,說再鬨就是妨礙公務。”
“老頭兒當時想複檢,結果第二天,李漢生的屍體就被拉到火葬場強行火化了。”
許天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縫隙,看著樓下那幾個晃盪的影子。
“那個鐵盒子裡提到了一塊手錶,你們查了嗎?”
郭正南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張影印件。
“查了,那是李漢生結婚時買的上海牌全自動機械錶,當時也要大幾百塊。”
“案卷的物證清單上,這塊表記的是損壞遺失,但在老頭兒的回憶裡,李漢生被打撈上來的時候,手腕上光禿禿的。”
許天轉過身,手指在桌麵上輕敲。
“胃裡有酒,說明死前被人灌過。肺裡冇水,說明人是死了之後才被扔進水塔的。”
“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
周桂龍湊上來,神色凝重。
“局長,這案子要是翻過來,整個東山縣的天都得塌。”
“趙永坤、鄭國輝,還有那個坐在政協喝茶的周照祥,誰也跑不了。”
“咱們現在手裡就這一個本子,老頭兒雖然肯作證,但法庭上講究的是實物證據。”
許天從懷裡掏出那個鐵盒子,輕輕撫摸著蓋子。
“證據會有的。”
“趙永坤這種人,侵吞了八千萬的資產,他最怕的不是警察查賬,而是有人翻舊賬。”
“隻要咱們把李漢生的死因往外漏一點風,最先坐不住的肯定是鄭國輝。”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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