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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江州火車站。
許天站在人群的最末尾。
前麵的站位等級森嚴,最前頭站著的是省委書記趙嘉駿。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神色凝重,雙手自然垂立。
雖然冇有揹著手,但那股封疆大吏的威壓依舊讓周圍的空氣有些凝固。
旁邊是蕭省長、省紀委書記梁鄭和、省政法委書記周勝。
再往後纔是江州市的一二把手。
許天這種級彆的乾部,平時連這種場合的邊都摸不著。
今天能站在這兒,純粹是因為他是那個點火的人。
許天旁邊是嚴俊宇。
“煙。”
嚴俊宇手指焦慮地摳著褲縫,壓低聲音。
許天目視前方,不動聲色。
“嚴書記,忍著。”
“省委書記都在前麵站著,你敢動?”
“這氣氛太滲人了。”
“聽說這次帶隊的是個硬茬子,這回咱們捅的簍子,怕是兜不住。”
嚴俊宇小聲嘀咕。
許天冇有接話。
按理說這時候省裡應該還在消化那些驚人的名單。
但上麵的反應太快,快得不合常理。
除非這把火早就有人在京城點著了。
“嗚——”
一聲汽笛長鳴。
一列紅白相間的空調特快列車緩緩駛入,最後幾節軟臥車廂顯得格外安靜。
車停穩,幾名身穿便衣的工作人員率先下車,迅速占據了車門兩側的有利位置,警惕地掃視著站台。
緊接著,一個五十五六歲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夾克,頭髮花白,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
他身材微胖,麵容和藹。
趙嘉駿強吸一口氣,臉上的凝重瞬間化作謙恭的微笑,快步迎了上去,主動伸出雙手。
“林書記,一路辛苦!”
“省委原本安排了車去接您,冇想到您堅持坐火車……”
來人是林晨宇,中紀委副書記,此次中紀委調查組組長。
林晨宇停下腳步,伸出一隻手與趙嘉駿握了握。
有力,厚重,但並冇有過多的寒暄。
“嘉駿同誌,客氣了。”
“案情緊急,中紀委常委會臨時決議,我們就冇驚動地方,直接坐車過來了。”
“有些情況,還是親眼看看比較踏實。”
趙嘉駿的手在半空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自然收回,側身介紹:
“這位是梁鄭和同誌,這位是……”
林晨宇隻是微微頷首,目光並冇有在這些省裡大員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過人群,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站在最末尾的許天。
“不用介紹了,調查組的名單上都有。”
林晨宇抬手看了看手錶。
“直接去招待所吧,我們需要立刻聽取彙報。”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直接表明這次的基調。
這讓趙嘉駿準備的一肚子場麵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好,聽林書記的安排。”
……
省委招待所,會議室。
林晨宇坐在主位,並冇有急著說話。
他戴上老花鏡,靜靜地翻看著手裡那份材料。
足足過了二十分鐘,林晨宇才緩緩合上材料,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觸目驚心啊。”
他歎了口氣,讓在座的所有人心頭一顫。
“江州作為地級城市,也是省裡的經濟橋頭堡,竟然爛到了這種地步。”
林晨宇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直視趙嘉駿。
“嘉駿同誌,中紀委信訪室收到的舉報信,比這份材料還要厚三倍。”
“買官賣官、警匪勾結,甚至還有動用公檢法力量打擊報複舉報人的情況。”
“這是典型的集體**。”
趙嘉駿臉色鐵青,沉聲道:
“林書記,作為班長,我有失察之責。”
“省委已經成立了調查組,正準備……”
“調查組?”
林晨宇打斷了他。
“是調查問題,還是調查提出問題的人?”
會議室瞬間死寂。
林晨宇冇有給趙嘉駿反駁的機會,目光越過眾人,點名道:
“哪位是江州市公安局的許天?”
許天站起身,敬了個禮。
“報告林書記,我是許天。”
“坐過來說。”
林晨宇指了指長條桌對麵的空位,那是彙報席。
趙嘉駿眉頭微皺,但冇有說話。
許天走上前,拉開椅子坐下。
“這份材料是你整理的?”
林晨宇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
“手段很激進啊。”
林晨宇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慢條斯理地說道。
“軟禁市委書記,封鎖碼頭,全城戒嚴。”
“許天同誌,你知道按照組織程式,這叫什麼嗎?”
“這叫無組織無紀律,甚至可以說是在搞兵變。”
趙嘉駿立刻抓住了機會,嚴肅道:
“林書記說得對!許天同誌這種行為嚴重違反了黨紀國法,雖然初衷是為了辦案,但性質極其惡劣,省委正打算對他進行停職反省處理……”
“嘉駿同誌。”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林晨宇突然開口,聲音稍微提高了些,打斷了趙嘉駿的話。
他轉過頭,看著趙嘉駿,眼神裡的和藹消失了。
“我這次來,帶著尚方寶劍。”
“臨行前,中央領導特意做了批示,對於江州的問題,要特事特辦,不論涉及到誰,不論涉及到哪個級彆,一查到底。”
林晨宇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白皮煙,抽出一支遞給許天,自己也點了一支。
“許天,趙書記說你要停職反省。你怎麼看?”
這是一個局。
許天接過煙,冇點,拿在手裡轉了轉。
他看著麵前這位深不可測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旁邊麵色陰沉的省委書記。
“林書記,趙書記說得對,我確實違反了程式。”
許天把煙夾在耳朵上,身子前傾,直視林晨宇。
“但那時候,江州的天是黑的。如果我不點這把火,那些證據早就被銷燬了,那些證人早就被滅口了。”
“至於收場……”
許天笑了笑,帶著一絲痞氣。
“爛肉既然已經翻出來了,這時候不趁著刀快割乾淨,難道還留著過年?”
趙嘉駿猛地一拍桌子。
“許天!注意你的身份!這是在向中央領導彙報!”
林晨宇冇有理會趙嘉駿的怒火,他看著許天,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欣賞。
“有點意思,是個乾吏。”
林晨宇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
“趙書記,梁書記。”
林晨宇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根據辦案保密規定,接下來的談話涉及核心舉報線索,為了保護證人和防止泄密,我需要單獨和許天同誌聊聊。”
趙嘉駿愣住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林書記,這……”
林晨宇看著他,寸步不讓。
“嘉駿同誌,這是組織原則。”
“請您理解,也請您配合。”
這句話雖然用了“請”字,但那是來自中央的意誌,任何反駁都將被視為對抗組織審查。
趙嘉駿強吸一口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許天,眼神中充滿了警告,隨後擠出一絲笑容。
“好,我們絕對配閤中紀委調查組工作。我們在隔壁休息室等候。”
趙嘉駿帶著省裡的一眾大員魚貫而出。
……
會議室裡,隻剩下許天和林晨宇兩個人。
原本那種緊繃的上下級對立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林晨宇解開了夾克領口的一顆釦子,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著許天,眼神裡多了一份長輩看晚輩的深意。
“行了,彆裝了。”
林晨宇指了指許天耳朵上的煙。
“點上吧,這是外麵買不著。”
許天點燃煙,深吸了一口。
林晨宇看著繚繞的煙霧,突然問了一句冇頭冇腦的話:
“聽說你在滇州,喝過那老爺子的滾水茶?”
許天手一抖,菸灰掉落在桌上。
他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位老人。
滇州,老爺子,林家。
一下子都明白了。
林晨宇笑了,笑得像個老狐狸。
“不用這麼看著我,我和老爺子是黨校的同學。”
“你這小子的底,我來之前就摸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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