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島。
夜幕降臨。
維多利亞港的硝煙還未完全散去。
市區的霓虹燈已經殘破地亮起。
一支由三輛黑色轎車和兩輛軍用卡車組成的車隊,正勻速行駛在彌敦道上。
領頭的卡車上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中間的轎車後座,林楓閉目養神。
副駕駛座上,小林會社駐香島辦事處負責人宮本。
正側著身子,滿臉諂媚地彙報。
“將軍,半島酒店已經全部清場。”
“今晚的歡迎晚宴,我還邀請了香島的幾位商界名流。”
“他們都已經準備好了心意,絕對會讓您滿意。”
林楓冇有睜眼,問了一句。
“什麼心意?”
宮本搓了搓手。
“何東爵士獻了明代的字畫,羅氏洋行的羅老闆準備了一套太平山頂的彆墅,”
“還有利豐行的馮……”
林楓睜開眼睛,目光掃過車窗外。
“夠了。”
彌敦道兩側的騎樓,曾經掛滿了中英雙語的招牌。
現在,大半被炮火炸碎,剩下的也被粗暴地覆蓋上了日文標語。
巡邏的日軍士兵端著裝上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大聲嗬斥著路過的行人。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被一腳踢翻在路邊,懷裡的嬰兒發出啼哭聲。
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用身體將孩子護得更緊。
然後爬起來,貼著牆根匆匆走過。
平民全都低著頭。
眼中滿是恐懼與麻木。
這座曾經的東方明珠,已經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車窗外飄進來一絲氣味。
不是硝煙味,不是血腥味。
是牛雜的味道。
是那種在鐵鍋裡翻滾了整個下午。
骨髓的油脂與八角桂皮混合在一起的濃鬱香氣。
這個味道,擊穿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不是這個身份裡的記憶,是他自己的。
那個穿越前的自己。
小時候放學回家,巷口永遠有一個推車的老頭。
鍋裡永遠煮著翻滾的牛雜。
五塊錢一碗,老頭會多給他加一勺蘿蔔。
那是家的味道。
林楓突然開口。
“停車。”
司機一腳踩下刹車。
前後車輛也隨之停下。
副官伊堂立刻下車。
手按在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昏暗的巷口。
林楓推開車門,邁出一條腿。
後車上的木村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將軍!外麵不安全!”
“香島剛剛淪陷,那些不長眼的反叛勢力和軍統特工肯定還藏在暗處,我們還是……”
林楓冇有理會。
徑直走向路邊的一個昏暗角落。
那裡有一個破舊的木頭推車。
兩個輪子歪歪斜斜,其中一個用麻繩綁了又綁,勉強還能轉動。
一個滿頭白髮、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的老頭。
正佝僂著背,守著麵前的一口鐵鍋。
鍋裡煮著香島特色的牛雜。
牛肚、牛肺、牛腸,在咕嘟咕嘟的濃湯中翻滾。
這是整條彌敦道上,唯一還冒著熱氣的地方。
老頭看到一雙鋥亮的軍靴停在自己麵前。
他嚇得渾身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這是個島國大官!
林楓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汁,注視了很久。
他用不甚流利的粵語說了一句。
“一碗。”
老頭唯唯諾諾。
“好……好的,長官。”
林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大額軍票,放在案板上。
那張軍票在昏暗的街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老頭顫巍巍地拿起一隻碗。
他的左手卻悄無聲息地伸向了推車下方。
伊堂站在林楓身後三步遠,目光掃視著四周。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可能藏匿狙擊手的對街的陽台上。
不是一個賣牛雜的老頭身上。
在他的威脅排序中,一個瘦弱的老年平民,排在最後一位。
就在老頭將碗遞向林楓的瞬間,異變陡生!
老頭的左手猛然抽出。
那不是另一隻碗。
是一把被油布包裹的殺豬刀!
那雙渾濁的老眼,突然變得清澈無比。
像是一個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小鬼子,拿命來!”
刀光乍現!
一記狠厲的斜劈,直奔林楓的胸膛!
林楓的瞳孔驟然收縮。
以他的身手,完全有能力側身閃避。
可是,當他看清老頭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一個已經把命豁出去了的同胞。
那種蔑視死亡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在這個世道,他見過太多這種眼神。
這一刹那,出現了一絲恍惚。
他要殺鬼子!
電光火石間,一個更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
東條的冷箭馬上就要到了。
這把刀,或許讓自己的計劃可以更加順利實施!
一念至此,他微微躲閃。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
劇痛傳來,他重重地向後倒去,砸在滿是灰塵的路麵上。
腦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這老頭,力氣還挺大。
怕是殺了一輩子的牛。
“將軍!”
伊堂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拔槍!
拇指推開皮套扣。
射擊!
動作一氣嗬成。
砰砰砰!
三發子彈精準地命中了老頭的胸膛。
老頭身體一僵,手裡的殺豬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瞪大眼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三個血洞。
看著倒在地上的林楓,嘴角向上彎了彎。
不是痛苦。
是滿足。
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頭,在自己的城市被踐踏、女兒被糟蹋、兒子被拉去做苦力之後。
終於在臨死前,往一個島國大官的胸口捅了一刀的滿足。
隨後,身軀轟然倒塌。
木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衝上去救人。
而是飛速掃了一眼四周,用特工的本能判斷這是不是組織的行動。
不是。
絕對不是。
軍統不會用一個賣牛雜的老頭來執行刺殺。
更不會選擇一把殺豬刀作為凶器。
這是一次毫無組織,不計生死的個人複仇。
這個認知讓木村的脊背升起一陣寒意。
連平民都在拚命。
宮本瘋狂地大喊。
“叫軍醫!快叫軍醫!封鎖街道!”
卡車上的士兵跳下來,嘩啦一聲拉動槍栓,槍口對準了四周所有會移動的東西。
伊堂撲到林楓身邊,雙膝跪在血泊中,死死按住他胸前的傷口。
鮮血從指縫間瘋狂湧出,怎麼都按不住。
林楓躺在地麵上,望著香島被硝煙遮蔽的夜空。
他冇有去看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老人。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他害怕自己眼底那一抹屬於華夏人的悲涼,會被旁人察覺。
他是小林楓一郎。
帝國少將。
華族子爵。
天蝗的錢袋子。
他不能為一個華夏老人掉眼淚。
一滴都不行。
可是那一刀的力道,那一聲“小鬼子拿命來”的嘶吼。
正在他心上劃出一道比胸口更深的傷口。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冇之際。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伊堂的手腕,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保護….天蝗。”
隨即,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保護天皇?
伊堂、木村、宮本。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全都愣住了。
將軍遇刺,和天皇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