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醫院,手術室。
軍醫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護士每隔十幾秒就要替他擦一次。
“止血鉗!再給我一把止血鉗!”
鑷子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一小片亮晶晶的東西,嵌在第四肋骨的縫隙裡。
軍醫用鑷子緩緩夾出,舉到燈光下端詳。
那是殺豬刀崩裂的刀尖。
他的手有些發抖。
不是因為技術緊張,而是因為麵前這個人的身份。
這是帝國少將,華族子爵。
如果死在他的手術檯上,醫療執照和腦袋,大概會同時被摘掉。
手術結束後,軍醫脫下沾滿血跡的手套。
“報告。”
“將軍的胸口被利刃刺入約五公分,崩裂的刀尖嵌入第四肋骨間隙。”
“失血過多,萬幸的是,冇有傷及主動脈。”
他看向圍在床前神色各異的眾人。
“命暫時是保住了,什麼時候能醒,不好說。”
木村退了半步,靠在了牆上。
小林楓一郎若死了。
自己這個被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稽查隊長,失去了唯一的靠山。
恐怕立刻就會被梅機關的古賀生吞活剝。
如果他在這個時候跑了,軍統那邊也不會放過他。
戴春風的性格他太瞭解了。
你可以死在崗位上,但不能擅離職守。
他現在是兩頭堵死,進退都是懸崖。
木村咬了咬牙,決定先不動。
宮本則是一臉死灰。
他剛剛纔把香島的商界大佬們召集起來,準備獻上投名狀。
酒席還冇開,正主就倒了。
沉默中,伊堂忽然開口了。
“木村君。”
“將軍昏迷之前,最後對我說了一句話。”
“保護……天蝗。”
“你認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木村一愣。
“保護天蝗?”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心亂如麻,哪裡想得明白。
“將軍忠君體國,或許是……在彌留之際,仍心繫陛下安危?”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
一個在香島街頭被華夏平民刺殺的少將。
跟遠在東京的天蝗能有什麼直接關係?
伊堂不再追問。
“宮本!”
“立刻封鎖訊息,對外就說將軍隻是受了輕傷,正在休息。”
“所有知情者,全部隔離看管!”
“木村君,”
他轉向木村,
“你帶稽查隊的人,配合我的衛隊,將醫院內外三層全部封鎖。”
安排完一切。
伊堂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楓,轉身大步離開。
他要返回彌敦道。
他要去看看,那個敢向帝國少將揮刀的老頭。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
彌敦道,血腥味尚未散儘。
老頭的屍體倒在冰冷的地麵上。
那輛破舊的牛雜推車翻倒在一旁,鍋裡的湯汁灑了一地。
伊堂蹲下身在老頭的屍身上翻找著。
冇有證件,隻有一個貼身口袋裡,被血浸透了一角的泛黃照片。
伊堂小心翼翼地展開。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兩個紮著羊角辮的孩子。
背景是人來人往的天星碼頭。
那時,香島還未淪陷。
照片背麵,是已經有些模糊的字。
“等爺爺回來。”
他站起身,沉默了良久。
最終將那張照片摺好,放進了內袋裡。
“來人。”
兩名士兵上前。
“找人拍下他的照片,全城搜查他的家人。”
“哈依!”
訊息,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當伊堂還在處理現場時。
林楓遇刺的絕密電報,飛向了每個角落。
……
香島,維多利亞港。
“加賀號”航空母艦,艦長室。
聯合艦隊司令官,古賀峰一怒氣沖天。
“八嘎!廢物!一群廢物!”
他關心的不是林楓的死活。
剛談好的香島海關三成淨利潤,誰來兌現?
他許諾給聯合艦隊的钜額軍費,豈不成了泡影?
冇了錢,他在海軍內部那些政敵,會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古賀峰一的腦子飛速轉動。
“備用通訊線路!直接接十三軍司令部!”
小林在華中的根基還在。
隻要那些地盤不被陸軍那幫蠢貨搶走,這筆生意就還能做!
“命令!”
他對著衝進來的副官咆哮,
“第一、第三海軍陸戰中隊給我把瑪麗醫院圍起來!”
副官一愣。
“司令官閣下,我們這是……?”
古賀峰一吼道。
“是看住我們的錢袋子!”
“告訴陸軍那幫馬鹿,我們是奉命保護重傷的帝國功臣!”
“誰敢靠近,就是與聯合艦隊為敵!”
……
深夜,滬市。
憲兵隊司令部。
深穀大佐看著譯出的電文,整個人如墜冰窟。
小林將軍……遇刺?
生死不明?
完了!
他的一切,都是小林楓一郎給的。
地位、金錢、家人的安全。
古賀少佐。
那個被他幫著小林打壓了無數次的古賀。
如果小林死了,古賀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搶小林的地盤。
而是先來殺他這個“叛徒”。
恐懼催生了行動力。
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開啟那個隻有他和小林知道密碼的保險櫃。
將裡麵存放的所有足以引爆東條派係的貪腐證據、賬本。
全部裝進一個皮箱。
連夜轉移到了一處絕對安全的秘密地點。
這是他最後的護身符!
第二,他拿起加密電話,直接要到了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
“我是深穀,立刻給我接澤田茂司令官!”
等他彙報完畢。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十秒。
“知道了。”
就三個字?
深穀一愣,急道。
“司令官閣下,小林將軍他……”
澤田茂打斷他。
“他不會死。”
“第十三軍,全部進入戰備狀態。”
“誰膽敢趁火打劫,就是在和整個華中派遣軍為敵。”
話筒裡傳來“哢嗒”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深穀握著話筒,怔了很久很久。
他不會死。
這是判斷,還是……命令?
.....
與此同時,第四聯隊駐地。
石川站在操場的高台上,麵對著黑壓壓的數千名士兵。
他身旁,站著一個新晉提拔的年輕大尉一條。
此人正是林楓一手從櫻心會提拔起來的死忠。
“弟兄們!”
石川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剛剛接到密報!我們敬愛的小林將軍,在香島,被奸人所害!”
嗡!
台下炸開了鍋!
“誰乾的?”
“二十三軍那幫王八蛋!”
“殺了酒井隆!”
一條拔刀向前,厲聲喝道。
“肅靜!”
石川的眼中燃燒著怒火。
“將軍的血,不能白流!”
“無論是誰乾的,我們都要讓他付出代價!”
“全員進入一級戰備!隨時準備開赴華南!”
台下冇有發出聲響。
人群的最前排,一個老軍曹默默地拉開了槍栓。
他身後,一排又一排,金屬碰撞的聲音次第響起。
所有人同時開口。
“為將軍複仇!”
“誓死效忠小林閣下!!”
數千人的怒吼聲,直衝雲霄。
……
山城,軍統局本部。
戴春風在淩晨兩點被毛以言從睡夢中緊急叫醒。
他披著睡衣,接過那封薄薄的電報紙。
確認了“生死不明”那四個字。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那張電報紙在手心裡,越攥越緊。
一旁的毛以言,聲音乾澀地開口。
“局座,‘鐵公雞’……若真的折在香島。”
“我們在日軍內部最高階彆的情報線,就徹底斷了。”
戴春風依舊沉默。
他緩緩走到牆邊那幅軍事地圖前。
手指在“香島”那個小小的紅點上,停了很久。
良久,他終於轉過身。
“傳我命令,密電木村。”
“不惜一切代價,搞清楚小林楓一郎的真實傷情。”
.....
瑪麗醫院,三樓走廊儘頭。
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已經在院門口架起了機槍。
門窗全部封死,走廊裡每隔五米站一個持槍的衛兵。
病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監護儀有節律的滴滴聲。
所有人都離開了。
隻剩下林楓一個人,躺在慘白的床單上。
冇有人注意到。
在黑暗中。
他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