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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遠親自去刷了虹膜,然後他又按下了自己右手的拇指指紋。
鋼化玻璃門向著兩邊滑開了,冷氣撲麵而來。
機房裡麵恒溫恒濕,十八度。
兩排伺服器機櫃整齊排列著,藍色的指示燈密密麻麻的,安靜地閃爍著。空氣裡麵有一股淡淡的金屬味道,那是精密裝置長期運轉散發出來的味道。
地板是架空防靜電板,每走一步都有輕微的回彈感覺。周圍都是機器。有的亮著。有的響著。
蘇明遠側身讓路,看了一眼林風腳上那雙十二塊九的塑料涼鞋,然後又把目光移開了。林風的鞋子是塑料的,很便宜。
蘇明遠第二次喊出這個稱呼,這回冇有愣,於是說:“林工。機房全部騰給你,需要什麼裝置直接開口?!”
蘇明遠擺了下手,身後跟進來兩個人。
一個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胸牌上寫架構一組陳磊。另一個矮半頭,寸頭,胸牌上寫安全運維劉勇。劉勇喜歡吃蘋果。
兩人站在林風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手裡各捧一檯膝上型電腦,姿態很恭敬,但是眼神並不是很恭敬。
陳磊的視線一直黏在林風手上,看得很緊。
劉勇則不斷掃視林風的衣著和鞋子,還有褲兜鼓出來的形狀。他們是監視林風的。
林風懶得拆穿他們,繞著機櫃走了一圈去。
二十四台戴爾伺服器,搭配雙路至強處理器,主機板走線很規整,但散熱銅管彎了兩處,安裝的時候偷工減料了。
他在中間位置停下了腳步,拉開一台伺服器的前麵板,盯了兩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陳磊開口說話了,因為他覺得林風在裝模作樣,於是說:“林工,主控終端在這邊,鍵盤滑鼠都是新換的,四K顯示器……”
“鍵盤延遲太高了!!”
林風頭也冇有回。
“顯示器色域不準!!”
他關上麵板。接著說:
“用不慣。”
陳磊和劉勇互相看了一眼對方。
劉勇嘴角動了一下,忍住了冇有說話。
陳磊冇有忍住,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劉勇咬耳朵,聲音恰好能讓林風聽見,他說:“故弄玄虛。”
林風冇有搭理他,轉身走到機房門口,蹲了下來。
林小聰靠在門框上,棒棒糖已經隻剩一根白色的棍子了,叼在嘴裡啃著。
“你去車裡拿個東西過來。”
“拿什麼東西?!”
林風湊近他耳朵告訴他。
林小聰眼珠轉了一圈,拔腿就跑走了。
塑料涼鞋啪嗒啪嗒踩過走廊的大理石地麵,聲音很快消失在電梯廳那邊。
三分鐘之後,聲音又回來了。
林小聰抱著一堆東西衝進機房裡麵。
有一個軍用急救包裡的鋁箔急救毯,展開後銀光晃眼。
有一把電烙鐵。鐵頭髮黑,木柄上纏了兩圈黑膠帶,電線外皮磨破了一截,露出了裡麵的銅絲。
有一卷銅線,規格不統一,有粗有細,有一截明顯是從什麼東西上拆下來的。
有一管502膠水。蓋子粘死了,管身被捏得皺巴巴的。
有一隻萬用表。錶盤塑料殼裂了一條縫,用創可貼貼著。
林小聰把東西全部都堆在防靜電地板上,拍了拍手。
陳磊的黑框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了。
劉勇的膝上型電腦蓋子啪地一聲合上了。
兩個人的表情都很統一,都覺得這人瘋了。
蘇明遠站在玻璃門外麵,透過透明隔斷看到地上那堆東西,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八百萬的索賠協議還攤在樓上的辦公桌上。
底層程式碼的倒計時雖然凍住了,但焦土炸彈的引線還埋在裡麵。
三條產線停工第十一天了。
他覺得很鬱悶,但是他冇有說話,轉身走掉了。機房裡的窗簾是藍色的。
機房裡麵隻剩下三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子。
林風把鋁箔毯拿起來,抖了一下,然後鋪在了一塊空的地板上麵去。銀色的反光照著機櫃。機櫃是藍色的。燈是藍色的。
他蹲下來,手伸進褲兜裡麵去。拿出來一個東西,東西不大,包著紙。林風把它放在中間。
陳磊覺得十分好奇,於是問:“這是什麼東西?!”
“晶片!!”
林風把紙弄開。裡麵是一個晶片。晶片很小。晶片是銀色的。晶片躺在紙裡麵。
“怕靜電!!”
林風把它放在毯子上,然後站了起來。接著說:“鋁箔毯接地!!”
他踩了一下地板,覺得導通了。
陳磊非常震驚。劉勇喜歡吃蘋果。劉勇在電腦上畫圈圈。
林風拿起了電烙鐵,插上了電源去。電烙鐵冒煙了。煙是白色的。煙有味道。他弄了一下鐵頭。
然後他拉開機箱。主機板露出來了。他看了一眼,停在右下角。
他掐了一段銅線去,用指甲剝掉了漆皮,在電烙鐵壓上了晶片的邊緣的時候錫珠融化瞭然後銅線就被精確地焊到了第一個觸點上麵去了,然後又焊了第二根第三根和第四根。
陳磊看著。陳磊非常震驚。他搞了八年整合電路。他見過飛線焊晶片。然而,他覺得林風焊得很好。林風的技術很高超。
那隻手很穩。手上有繭子。手上有油。手上的油很黑。手上有傷口。他以前修過車。林風覺得修車很累,以前在修車廠每天都要乾十幾個小時,工資還很低,現在終於不用修車了。最後一根線焊完之後,林風擰開了502膠水。外麵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管口堵住了。
他拿牙齒咬開了,擠出了一滴膠水,點在了每一個焊點上麵。
陳磊終於冇有忍住,非常震驚地問:“你用502粘晶片?!”
“加固焊點。”
林風頭都冇有抬。
“防震。”
他把側板推回去了,留了一條縫用來散熱。
鋁箔毯裹著多餘的錫箔紙和銅線碎頭,被他一腳踢到了機櫃底下去。
然而,林風直起身來,走到了主控伺服器前,手指搭上了電源鍵。
按了下去。
在林風的手指按下了那個電源鍵之後,所有的聲音就在那一瞬間全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整個機房二十四台伺服器的散熱風扇同時停轉了。
零點五秒的絕對寂靜。
藍色指示燈全部熄滅了。
陳磊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牆壁。
劉勇的膝上型電腦從手裡滑了下去。
然後風扇全部恢複運轉了。
指示燈重新亮起來了。
一切都恢複正常了。
但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風扇的轉速變了,變得更均勻,更安靜,頻率更低了。
機櫃頂部溫度感測器的讀數在下降。
主控螢幕亮起來了,桌麵載入速度快到冇有過渡動畫。
林風覺得EDA軟體設計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啊,如果能掌握這些技術,以後肯定能賺很多錢,不過現在體製內工作也不好找,他拉過一把帶軲轆的工作椅,坐了下來。
“幫我買杯冰美式!!”
他冇有回頭。
“不加糖!!”
陳磊愣了三秒鐘。
“……哪家的?!”
“隨便。”
劉勇已經拉開了門。陳磊猶豫了一下,跟上去了。
玻璃門關上了。
腳步聲消失了。
機房裡麵隻剩下林風一個人了。
藍色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對麵的機櫃側板上麵。
他右眼視網膜上,係統麵板全功率展開了。
這一次不是提示框,也不是倒計時。
是洪水。
神級EDA晶片設計精通的完整知識體係傾瀉而下來。
邏輯綜合、物理版圖、時序分析、訊號完整性、電磁相容、功耗優化、工藝對映,數十萬個資料節點同時湧入了他的大腦皮層裡麵。
EDA軟體底層協議棧的每一行程式碼在他的意識中展開、拆解、重組。
光刻工藝的物理約束規則、OPC修正演演算法、CMP拋光補償模型、FinFET鰭式電晶體的量子效應修正引數,全部都灌入進去了。
這不是閱讀。
這不是學習。
這是硬塞。
林風的雙手扣住椅子扶手,指節泛白了。天空烏雲密佈,機房光線昏暗。
後腦勺傳來了劇烈的脹痛感覺,從枕骨蔓延到了太陽穴,再刺進眼眶深處去。
他悶哼了一聲。
很短。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左側鼻孔流了出來。
鐵鏽味。
血滴落在鍵盤的空格鍵上,洇開一個暗紅色的小圓點。
林風用手背抹掉鼻血,在花襯衫袖口上蹭了一道。
他的眼球表麵浮現出極淡的藍色光紋——反射著係統麵板的資料流——瞳孔收縮到極限大小。
十指落上鍵盤。
螢幕上,被鎖死的EDA係統底層程式碼開始一行行瓦解。
不是刪除。
是重構。
舊的加密結構被剝離,新的量子邏輯閘架構在廢墟上升起。
程式碼行數以每秒上百行的速度重新整理。
林風的鼻血又滴下來一滴,落在空格鍵旁邊。
他冇管。
一萬兩千公裡外。
弗吉尼亞州蘭利。
CIA總部地下機房B區第七號終端。
一個紅色警報圖示開始以每秒兩次的頻率劇烈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