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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遠在林風臉上多看了兩眼。
那股麵熟的感覺讓他心裡發癢卻始終抓不住線頭，他放棄了，收回視線敲了敲桌麵上那份八百萬的索賠協議。
“林先生，你兒子對我們公司造成的損失白紙黑字。”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帶著俯視感，說完還特意掃了一眼林風腳上那雙塑料涼鞋。
“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分期也可以談。”
這句話裡的施捨味道非常明顯。
林風冇說話，他盯著協議封麵上蘇氏集團的標誌，指甲掐進掌心。
八百萬，他卡裡躺著趙衛國前後轉來的上千萬，夠賠，但錢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穿著這身舊網約車製服，踩著塑料涼鞋，站在蘇清口中比你強一萬倍的青年才俊麵前，給兒子低頭道歉。
這件事本身才最讓人難受。
“叔叔。”
林小聰的聲音從辦公桌側麵冒了出來。
蘇明遠偏頭，這個八歲的小孩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他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正歪著腦袋盯著螢幕上的報錯警告框，嘴裡的棒棒糖轉了半圈。
“你公司的程式員這麼笨嗎？”
蘇明遠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重啟都不會？”
林小聰拔出棒棒糖，指尖點著螢幕左下角閃爍的程式碼行。
“0xE8012，記憶體泄漏，重啟冇用的，底層堆溢位了，你得先——”
“林小聰！”
林風跨過去，揪住兒子後領把他拽回身邊。
蘇明遠的笑徹底消失了，他盯著林小聰剛纔指的程式碼，錯誤程式碼完全吻合。
“你兒子，從哪學的這些？”
“看我爸修電腦學的。”
林小聰被揪著領子，腿懸在半空晃盪，回答的理所當然。
蘇明遠的視線移向林風，一個開網約車的，教八歲孩子看懂EDA底層報錯？
他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荒唐。
“林先生，簽了吧，早簽早了結。”
蘇明遠收回目光，食指敲敲協議封麵。
林風擰著眉頭把林小聰放到沙發上交代：“坐著，不許動，不許摸任何東西。”
林小聰嘴裡含著棒棒糖，眼珠卻一直往蘇明遠的筆記本方向轉。
林風走回辦公桌前，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旁邊貼著紅色標簽，甲方簽章四個字印的端正，他拿起蘇明遠遞來的鋼筆。
筆尖觸到紙麵的那一秒。
“嗒嗒嗒嗒嗒。”
身後傳來鍵盤被敲擊的聲音。
林風猛回頭，沙發是空的，林小聰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蘇明遠的辦公桌後麵，整個人趴在轉椅上，兩隻胳膊夠著鍵盤，手指砸的飛快。
“林小聰！”
“爸等一下，我跳過那個報錯就行了，學校電腦上次也是這樣，跳過去就好了。”
林風鋼筆都冇放下衝了過去，蘇明遠也站了起來，西裝袖口掃掉了鋼筆帽。
晚了。
林小聰的手指重重砸在回車鍵上。
螢幕黑了。
顯示麵板一片漆黑，辦公室的燈光映在上麵，照出三個人的影子。
安靜了兩秒。
螢幕亮了。
不是電腦桌麵，也不是報錯框。
是一整麵紅色的介麵。
紅底白字全英文，字號大的刺眼，頂部是一家林風不認識的外國公司的標誌，盾形徽章中間嵌著一隻鷹。
介麵正中央，一組數字正在跳動。
23：59：47。
23：59：46。
23：59：45。
倒計時。
林風的英語水平停留在高中，但螢幕上幾個關鍵詞他認得，最終、資料、銷燬、永久。
他猜出這些詞拚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蘇明遠的臉從鐵青變成灰白，他推開林風，雙手撐在桌麵上貼近螢幕逐行閱讀。
“檢測到未經授權的繞過嘗試，終端資料擦除協議已啟用。”
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卻越來越小。
“在二十四小時內支付兩億八千萬美元並簽署永久資料共享協議，否則所有EDA核心設計資料將被永久格式化。”
兩億八千萬美元。
永久資料共享協議。
二十四小時。
蘇明遠讀完最後一行，兩條腿失去了力氣，屁股砸在轉椅上，轉椅往後滑了半米撞上落地窗。
落地窗外，南江天際線在陽光裡閃著光輝。
他辦公桌上三部手機同時震動。
第一部是CTO的，第二部是技術總監的，第三部是董事會秘書的。
蘇明遠冇接，他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倒計時，眼裡滿是血絲。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撞開。
蘇氏集團CTO王誌剛衝進來的時候褲管還彆在襪子裡，顯然是從工位上匆忙趕過來的，他手裡舉著平板，螢幕上是一模一樣的紅色介麵。
“蘇總！”
王誌剛的聲音變了。
“底層協議棧裡埋的焦土炸彈被觸發了！”
他跑到蘇明遠身邊，手指戳著平板螢幕上密集的日誌，語速非常快。
“外國人在那個軟體的裡麵放了一個程式？！”王誌剛很著急地說，“本來是冇事的，但是剛纔有人弄了那個程式碼，係統覺得是壞人，就把那個協議弄出來了！！”
“你能弄好嗎。”蘇明遠聽了很傷心，於是問道。
王誌剛不知道說什麼，嘴巴動了動，什麼也冇說。
於是，蘇明遠知道他弄不好了。
蘇明遠閉上了他的眼睛。他心裡覺得非常無奈和絕望。如果資料冇了，公司就破產了。十二年的東西都冇了，工程師的東西也冇了，很多專案都冇了。公司就要破產了。蘇明遠覺得做生意真的太難了，每天都很累，現在還要破產，他覺得非常鬱悶。然而，外麵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鳥兒在唱歌。
“老闆，他們要我們的協議，給了他們我們也是破產。”王誌剛小聲地說。
蘇明遠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沙發那裡。林小聰在那裡。他吃著糖。手在後麵。林風在旁邊。林風拿著筆。林風很驚訝。地上有紙。紙被踩了。林小聰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衣服。林風的鞋子是塑料的。
蘇明遠看了看那個紙。那是八百萬的紙。他之前還很牛逼。現在螢幕上的時間在走。時間走完了，公司就冇了。不是八百萬冇了。
蘇明遠站了起來。他的衣服皺了，他的袖子也歪了，他的領子濕了，他的脖子上都是汗，汗很多，衣服也很濕。外麵風景很好。陽光照在桌子上，陽光照在沙發上。蘇明遠覺得很諷刺。然而，辦公室的空調是白色的。
在王誌剛還在那裡一直看著那個平板電腦上的日誌並且嘴裡一直說著不可能啊底層都弄死了重寫是不可能的事情的時候，彆人的電話打過來了，外麵也有很多人跑過來。蘇明遠嚥了一下口水。他走向了林風。他的鞋子踩在地上，林風的鞋子在旁邊。蘇明遠抬起了手。他抓住了林風的胳膊，抓得很緊。
“林先生？！”蘇明遠聽起來很急地說。
“你兒子剛纔是不是說你能看懂那個程式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