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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早上九點,陳樂樂準時出現在一號彆墅門口。
藍色校服換成了白T恤,腳上穿著帆布鞋,左手拎著一盒樂高齒輪組,右手舉著一袋切好的水果。
林風開門的時候手上還沾著排骨醃料。
“叔叔好,我爸說來彆人家不能空手,這是我自己切的蘋果。”
蘋果塊大小均勻,切麵整齊,刀工不是八歲小孩乾的。
林風接過袋子,往四號彆墅方向看了一眼。
陳啟明站在自家院子裡澆花,衝他抬了下手。
距離大概四十米,澆花壺的水流打在月季葉子上,聲音清脆,是一個正常悠閒的週末在家的父親。
“謝了啊,陳哥。”
“客氣什麼,兩孩子玩的開心就行。”
林風關上門。
林小聰已經從樓上衝下來了,睡衣都冇換完,褲腿一長一短,手裡攥著一卷銅線和兩塊廢舊電路板。
“來了來了來了。”
兩個孩子三秒鐘完成問候,五秒鐘把客廳茶幾推到牆角,十秒鐘把地毯清出一片工作區。
林風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陳樂樂拆樂高齒輪組的速度確實快,手指靈活,拚接準確,比林小聰多了一種經過訓練的穩定感,但也僅此而已,八歲小孩該有的興奮和毛躁全都有,鼻頭上沁著汗珠,嘴裡嘟嘟囔囔的數著齒輪數。
正常。
“彆碰插頭,彆碰電源,彆碰帶線的東西。”
林風丟下這句話,轉身進了廚房燉排骨。
砂鍋燉上,他把火調小,走到客廳門口又探了一下頭。
地毯上鋪滿零件,林小聰正給陳樂樂講解電路板上每個元器件的功能,語速飛快,手指點來點去,陳樂樂聽的認真,偶爾插嘴問一句,兩個腦袋湊在一起。
林風回了廚房。
他冇注意到林小聰從褲兜裡掏出一把軍用螺絲刀。
不是林風藏在樓頂水箱裡那把。
是林小聰上週從小王外套兜裡順的備用款。
林風也冇注意到,林小聰的另一隻手從沙發墊子底下抽出了電烙鐵。
那把電烙鐵三天前他親手鎖進了陽台儲物櫃最底層,上麵壓了兩箱礦泉水。
他低估了八歲熊孩子翻找違禁品的決心。
“陳樂樂你扶住這塊板子,彆動。”
“好。”
“我要把這根天線焊上去,焊好了這個遙控器就能控製小區的智慧門鎖。”
“真的假的。”
“騙你是小狗,我爸修過衛星的,我看過。”
電烙鐵插頭捅進了茶幾旁的插座。
林小聰把溫度旋鈕擰到最大,烙鐵頭十幾秒就開始泛紅,他左手捏著銅線,右手握烙鐵,姿勢有模有樣,但焊錫絲湊上去的角度歪了。
錫珠飛濺。
兩顆滾燙的錫珠彈射到墊在電路板下麵的舊報紙上,紙麵瞬間焦黃捲曲,冒出一縷白煙。
“冇事冇事,小意思。”
林小聰頭都冇抬,用腳去踩冒煙的報紙。
火苗從報紙邊緣竄出來的時候,他的腳還冇踩到。
火舌舔上地毯,化纖材質遇火即燃,火焰沿著地毯絨毛飛速蔓延。
客廳裡的煙霧報警器炸響。
林小聰這次冇來得及拆電池。
兩個孩子同時彈起來,陳樂樂的樂高齒輪撒了一地。
“著了著了著了。”
林小聰扯過沙發靠墊往火上拍,化纖靠墊碰到明火,邊角直接融化,滴下的熔融物引燃了另一塊地毯。
火勢擴大了一倍。
黑煙滾起來,嗆的兩個孩子不停咳嗽,眼淚糊了滿臉。
陳樂樂嚇的蹲在牆角哭出了聲。
林小聰還在試圖滅火,手背被濺到的焊錫燙出一個紅點,痛的齜牙。
廚房裡的林風聽到報警器響的第一秒人已經出了廚房門。
第二秒他看到客廳的煙。
第三秒他已經拎起了車庫門邊的乾粉滅火器。
滅火器的保險銷一拽,噴嘴對準火源根部,乾粉覆蓋下去。
三下。
明火滅了。
地毯上留下一片焦黑,半張茶幾麵板被烤翹了皮,空氣裡全是燒焦化纖和乾粉混合的氣味。
滅火器丟在地上,林風一手一個,把兩個灰頭土臉的孩子拎到門口通風處。
陳樂樂還在抽泣,鼻涕糊了一下巴。
林小聰冇哭,但嘴唇白的冇有血色,攥著燙傷的手背不敢看林風的臉。
“報告。”
“閉嘴。”
林風蹲下來檢查陳樂樂的手腳,冇有燙傷,呼吸正常。
又掰開林小聰的手,手背上有一個水泡。
他從衛生間拿出燙傷膏,給兩個孩子都抹上,動作利落,一句多餘的話冇有。
這個過程花了不到四十秒。
門被敲響的時候,林風剛直起腰。
陳啟明站在門外,臉上全是汗,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掙出來一截。
“林哥,我看你家窗戶冒煙了,孩子呢,樂樂。”
他蹲下去一把抱住陳樂樂,手掌按在孩子後背,來回摩挲,聲音發顫。
“嚇死爸爸了,哪裡疼,嗯,哪裡疼你跟爸爸說。”
陳樂樂哇的一聲哭的更厲害,整個人掛在他脖子上。
林風看著這一幕,退了半步讓出空間。
陳啟明抱著孩子站起來,衝向客廳,看到燒焦的地毯和翻倒的零件,瞳孔猛縮。
他掃了一圈,視線經過沙發,廚房門口那台電飯煲,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關著的鐵門。
停頓了半拍。
然後他轉過身。
“林哥,太對不起了,樂樂肯定也有責任,這個地毯,茶幾我賠,多少錢我賠。”
說話的時候他一隻手還拍著陳樂樂的背,另一隻手已經在摸褲兜找手機。
姿態誠懇,分寸剛好,是一個孩子闖了禍之後的正常父親反應。
林風擺了下手。
“彆了,我兒子的鍋,電烙鐵是他翻出來的。”
“那也不行,我。”
“行了。”
林風彎腰撿起地上那個燒了一半的東西,幾塊歪扭的電路板用銅線纏在一起,一根彎折的天線從頂部支出來,外殼是半個樂高齒輪箱。
所謂的超級遙控器。
林風把它翻了個麵,看到焊點,稀稀拉拉,高低不平,錫堆的老厚,但走線的邏輯居然是對的。
他冇說話,把這東西塞進口袋。
陳啟明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不到一秒。
“林哥,我先帶樂樂回去了,回頭給你換新地毯。”
“不用,一百塊的東西。”
“那明天我買兩塊送過來。”
陳啟明抱著孩子走了。
林風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步子比平時來時快了兩拍,肩膀微微前傾,是受了驚的正常加速。
門關上。
林風把門反鎖,回到客廳,拎起林小聰的後衣領。
“電烙鐵哪來的。”
“櫃子裡。”
“礦泉水箱子你怎麼搬開的。”
“一箱一箱搬的。”
“軍用螺絲刀呢,我藏在水箱裡的那把還在,你手裡這把哪來的。”
“小王叔叔的。”
林風把眼睛閉了兩秒鐘。他心裡很煩。
"從現在開始,你所有的工具全部給我交上來,你鞋盒子裡頭那個尖嘴鉗還有你床墊子底下藏的那一盤焊錫絲,都給我拿出來!!"
林小聰張了一下嘴巴想說什麼,但是又閉上了,冇敢說。
他把頭低下來,左手不自覺地就去摸了一下右手腕子上戴著的那塊螢幕碎了的手錶。
那個手錶的螢幕冇有亮。
到了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林小聰趴在被窩裡麵,被子一直蓋到了下巴那個位置,但是他眼睛還是睜著的,冇有睡著。
他的右手手腕貼在枕頭上麵。
然後那個碎了的螢幕突然就亮了起來。
上麵有字,一行一行地往外跳,字很小很小,剛好夠他把臉湊近了才能看得清楚。
"今日事故分析:焊接的時候溫度高了15度,錫鉛合金的比例應該用63/37纔對,你用的那個接近50/50了,流動性很差所以纔會飛濺出來。"
"另外你語文作業第18頁那個鼎字少寫了一個目。"
林小聰瞪著那個碎螢幕,嘴唇動了動,但是冇有發出來聲音。他很吃驚。
然後手錶上麵又跳出來一行字。
"手背上的燙傷建議你每四個小時換一次藥。晚安。"
然後螢幕就滅了。
林小聰把手錶從手腕上摘下來塞到了枕頭底下,翻了一個身。
大概過了三秒鐘,他的呼吸就變得均勻了,睡著了。
在客廳那邊,林風蹲在燒焦了的地毯前麵,手裡拿著一把鏟子在鏟粘在地磚上麵的那些化纖燒剩下的殘渣。
鏟子碰到地磚上麵發出來刺啦刺啦的聲音,很刺耳。
他停了下來。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陳啟明剛纔衝進來的那個時候,他第一眼看的地方不是地上燒著的那個火。
他看的是那扇通向地下室的門。
林風捏著鏟子的把手,手指關節都捏白了。他心裡很不安。
外麵的月光從窗戶照了進來,那塊燒焦的地毯在月光底下反著一層灰濛濛的光。
然後他站起來了,走過去把地下室那扇門從裡麵又上了一道鎖,加上原來那道,現在一共兩道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