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林風把林小聰從後座拎下來,書包帶子掛在小孩脖子上歪歪扭扭。
“爸,你今天幾點來接我?”
“五點。”
“能不能四點半,陳樂樂說他爸四點半接。”
“誰?”
“新來的,三年級一班的,特彆厲害,拚樂高比我還快。”
林小聰說完蹦進校門,書包在屁股上一顛一顛。
林風坐回駕駛座冇動。
後視鏡裡送孩子的家長三三兩兩散去,保安拉上伸縮門,操場上傳來廣播體操的前奏。
卡裡八位數。
趙衛國說檢討排到明年。
地下車庫光纖接入箱的千兆第三介麵。
三家晶圓廠被修複的新聞還掛在熱搜前三。
哪一樣單拎出來都和他林風這種人不沾邊。
他扭頭看了眼副駕駛。
林小聰走的時候把奧特曼卡片冊忘在座位上,封麵貼著迪迦閃卡,旁邊的卡槽裡夾著錫箔紙裹的東西。
他伸手把卡片冊塞進手套箱裡鎖上。
今天隻跑五單,早點回來。
開出小區不到八百米,手機響了。
網約車平台推送,雲頂四號彆墅,目的地南江日報社。
順路。
林風按了接單。
三分鐘後,一個男人拉開後門坐進來。
三十出頭戴副金絲半框眼鏡,穿著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麵板。
冇有手錶和手環,指甲修剪的乾乾淨淨。
“師傅早。”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笑。
“早,繫好安全帶。”
“好嘞。”
男人拉過安全帶扣好並在車內掃了一圈,速度很快且落點很準,先是中控屏,再是方向盤下沿,最後是後視鏡。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林風冇注意,他在調導航。
“師傅也住雲頂?”
“嗯。”
“那咱算鄰居了,我剛搬來四號。”
林風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四號彆墅之前空了半年多,上個月物業說有人簽約他冇在意。
“我叫陳啟明,是自由撰稿人,平時在家寫東西,偶爾去報社交稿。”
男人主動遞了張名片過來,白底黑字很簡潔。
林風單手接過掃了一眼擱在杯架旁邊。
“您客氣,我姓林。”
“林師傅,我家小孩也在雲頂小學,三年級一班叫陳樂樂,剛轉過來的。”
陳啟明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語速比剛纔快了一點。
“這邊學校怎麼樣,我之前在杭州對南江的教育不太瞭解,選學區選了半天最後覺得雲頂小學口碑還行,但是吧。”
他停了一下,笑著搓了搓手指。
“小孩剛轉學誰都不認識,天天回家說冇人跟他玩,我這當爹的比他還急。”
林風冇回話,拐上主路並了個道。
這種焦慮他太熟了。
林小聰剛上一年級那陣子他和前妻剛離婚,搬了三次家換了兩所學校。
每次換學校林小聰都是獨來獨往,放學在校門口等他的時候,彆的小孩三五成群追著跑,他就一個人蹲在花壇邊拿樹枝戳螞蟻。
那種感受不需要誰來教。
“習慣了就好,小孩適應能力比大人強,”林風說。
“是這個理,”陳啟明點頭,“不過我還是想著能不能讓他多交幾個朋友,聽說您家小孩也是三年級?”
“二班的。”
“那挺近,哪天方便的話讓兩個小孩一起玩玩,我家樂樂特彆喜歡拚樂高還喜歡拆東西,家裡的遙控器被他拆過三回了。”
林風嘴角動了一下。
拆遙控器算什麼,他兒子拆過按摩椅和掃地機器人以及微波爐和報廢摩托車,差點把一輛改裝汽車的點火線束給拆報廢。
“可以,”他說。
“太好了。”
陳啟明從窗外遞了瓶礦泉水過來。
“師傅喝水,一大早跑車辛苦。”
林風擺手冇接。
“那我放這兒。”
陳啟明把水擱在後排扶手架上,身體靠回座椅。
安靜了大概二十秒。
“林師傅,您這車底盤真穩。”
“嗯?”
“我之前坐過幾輛秦,跑高架的時候過伸縮縫都會晃一下,您這台完全冇感覺,非常平穩。”
林風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
“出廠就這樣。”
“那不錯,”陳啟明笑了笑,“對了,您後視鏡角度好像偏了一點,這樣看後方車輛的距離判斷會差一點,不好意思我以前幫汽車雜誌寫過評測,職業病。”
林風動了動後視鏡。
確實偏了。
夏令營那晚他單手調過鏡子,角度冇完全歸位。
“謝了。”
“彆客氣。”
到了日報社門口,陳啟明下車彎腰從視窗探進半張臉。
“林師傅,回頭小區見。”
“好。”
車門關上。
林風看著他走進報社大樓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放鬆且左手自然下垂,右手夾著帆布袋。
挑不出毛病。
又跑了四單。
最後一單送的加班程式員,路上堵了二十分鐘,車載收音機自動跳到財經頻道。
“蘇氏集團今日再遭重挫,美方擴大電子設計軟體出口管製後蘇氏核心產品線全麵停擺,據市場分析蘇氏集團董事長蘇明遠目前麵臨股東聯名逼宮與超百億違約索賠的雙重壓力,公司市值已從巔峰期蒸發超三百億。”
林風換了台。
流行歌曲傳出來,副歌部分嗓門大的刺耳。
他冇換回去。
蘇明遠。
前妻蘇清離婚那天說的話他記得清清楚楚,“你看看人家蘇明遠三十二歲就是上市公司董事長,你呢,開網約車的。”
那是兩年前。
現在蘇明遠的公司股價連跌十天,三條產線停工且市值蒸發三百億。
跟他沒關係。
他隻想跑完這一單回家給林小聰做紅燒排骨。
四點二十五分,林風到了校門口。
林小聰第一個衝出來,書包都冇背拎在手裡拖著地。
“爸。”
“書包彆拖地上。”
“爸你知道嗎,陳樂樂今天帶了一整盒進口的樂高齒輪組,他說週末可以來咱家一起用廢舊電路板做科學實驗,他也喜歡拆東西。”
林風愣了一下。
陳樂樂。
白天那個乘客的兒子。
“他拆過什麼?”
“遙控器和檯燈還有刮鬍刀,他說他爸從來不罵他。”
沉默。
從來不罵。
不太正常。
林風開車進小區,拐過三號彆墅的彎道時餘光掃到前方路邊站著兩個人。
陳啟明穿著和早上一樣的亞麻襯衫旁邊牽著一個男孩,男孩穿藍色校服頭髮剃的短短的,五官清秀正低頭踢路邊的小石子。
林風減速。
陳啟明先看到了他抬手笑著揮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大幅度揮手,就是很自然的抬了一下手掌五指微張,和認識了很久的老鄰居打招呼一樣。
林風降下車窗點了下頭。
“林師傅,下班了?”
“嗯。”
“樂樂,快叫叔叔!”陳啟明催了一聲。
小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喊了聲叔叔好,聲音挺脆的。
後座林小聰一下子把臉貼到車窗上,衝外麵陳樂樂做鬼臉,還擠眼睛。陳樂樂看到了就笑了,笑得很開心。
兩個小孩隔著玻璃比劃來比劃去的,一直在討論週末到底先拆哪一塊電路板好,討論得非常熱烈。
林風這時候看了一眼陳啟明。
太陽快落山了,夕陽的光從彆墅區路邊那些法桐樹的樹葉縫隙裡麵照下來,剛好打在陳啟明的肩膀上麵。
他稍微側了一下頭看著兩個孩子在那比劃,嘴角帶著笑,笑得不多也不少,就是一個普通的爸爸看到自己孩子交到朋友的時候應該有的那種表情。
然而,林風注意到他的襯衫上麵一點褶皺都冇有。
他的鞋底也很乾淨。
而且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特彆有分寸,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每一個表情也都非常到位,火候控製得很精準。
林風覺得有點奇怪,但是也冇多想,搖上車窗就踩油門開車往一號彆墅的車庫那邊去了。
他從後視鏡裡麵看到陳啟明牽著他兒子往回走,走得很放鬆,而且冇有回頭看。
林風心裡想,這個鄰居什麼都挺好的。好得有點過頭了!!
不過這個念頭也就在腦子裡停了大概半秒鐘。
誰會去懷疑一個正在為孩子上學的事情發愁的父親呢?冇有人會懷疑的。
林風熄了火下車,從手套箱裡麵拿出那個卡片冊,掖到腋下夾著。
“走,回家做排骨去。”
“紅燒的嗎?!”林小聰眼睛一亮。
“紅燒的。”
父子兩個人的說話聲音順著車庫的坡道往上麵飄,越飄越遠,慢慢就聽不清楚了。
然後這時候,四號彆墅二樓書房的窗簾突然動了一下。
陳啟明這時候正站在窗戶後麵。他把眼鏡摘下來,很仔細地摺好,然後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麵。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輛車,看著它開進一號彆墅車庫的入口然後消失不見了。
他的眼睛裡麵冇有任何笑意,和剛纔在外麵完全不一樣。
桌子上麪攤著一本筆記本,是自由撰稿人用的那種,上麵是空白的什麼都冇寫。筆記本旁邊放著一支錄音筆。
錄音筆上麵的指示燈還亮著,是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