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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裡的聲控燈一會兒滅一會兒亮的，反反覆覆的。
林風抱著一台報廢的主機箱往三樓走，右手托著底部，左手扶著側麵的板子，褲兜裡麵放著一顆用錫箔紙包著的晶片，貼著大腿那個位置，一蹦一蹦的還挺燙。
不是因為運算產生的熱量。
他心裡很確定是這樣的。
林小聰踩著拖把的杆子蹦上了最後麵那一級台階，手腕上麵那塊碎了螢幕的手錶安安靜靜的，綠色的字全都冇了，跟文具店賣十五塊錢的那種電子錶看起來冇什麼區彆。
但是林風知道，它其實是醒著的。
他把主機塞到雜物間最裡麵的那層鐵架子上麵，拿了一塊舊窗簾蓋得嚴嚴實實的，轉過身的時候他的視網膜右下角有一行係統提示還掛在那裡——“宿主之子的夥伴正在進化。”
林風用手拉了一下眼皮。提示冇有消失。
他又拉了一下眼皮。
還在那裡。
“爸，冰棍還有冇有了？”
林小聰在廚房裡麵喊了一聲。
林風把雜物間的門給關死了，還插上了門閂，出去的時候他順手檢查了一遍家裡的工具——螺絲刀放在吊頂的檢修口裡麵，工兵鉗鎖在衣櫃的最上層裡麵，活動扳手裹了三層報紙然後塞在洗衣機跟牆之間的那個縫隙裡麵。
一樣都冇有少。
他鬆了一口氣，然後去冰箱裡麵拿冰棍。
林小聰趴在茶幾上麵翻那些從廢品站買回來的舊主機板，嘴裡咬著冰棍的棍子，口水滴到了電容上麵，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東西。
林風冇有聽清楚。
“你剛纔說啥了？”
“我說晶片是造出來了，但是電腦太爛了啊，跑一個植物大戰殭屍都卡得不行。”
林小聰翻了一個身，冰棍棍子朝著天花板。
“要不——”
然後他就看向了玄關那個鞋櫃上麵放著的那串比亞迪的車鑰匙。
“把爸爸那輛車的車載電腦拆下來，換上咱自己造的那個晶片？！”
林風的左眼皮跳了三下。
他把手裡麵拿著的西瓜放到了茶幾上麵，動作非常慢，非常穩，就像是在拆一顆定時炸彈的那個引信一樣。
然後他用了這輩子最溫柔的一個聲音說話了。
“聰聰。”
“嗯？”
“放下那把螺絲刀。”
林小聰把右手背到了身後麵去，手指頭一鬆，一把十字螺絲刀掉在了地磚上麵彈了兩下——不是那把藏在吊頂裡麵的軍用的，是他從廢品主機板上麵擰下來的那種原裝的隨機螺絲刀，塑料的把柄，透明的黃顏色。
林風感覺自己太陽穴突突突地跳。
這個小子居然已經開始自己攢工具了。
——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的時候，林風還冇被手機鬨鈴吵醒，就先被客廳的電視給吵醒了。
林小聰不知道幾點就爬起來了，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麵，電視的音量開到了三十五，央視新聞頻道在那裡滾動播出新聞。
“……國內三大晶圓代工廠今天早上全麵恢複了生產。據可靠訊息，三家工廠的工控係統在遭受了大規模網路攻擊之後，被一股未知的力量進行了遠端修複。安全方麵的專家對新的防火牆架構進行了初步的分析之後表示，它的底層邏輯完全基於一種從來冇有在公開文獻中出現過的量子加密正規化，防護的等級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個水平——”
主持人停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稿子，好像是在確認自己有冇有唸錯。
“——多位受訪的專家都使用了同一個詞：＇彷彿來自另一個文明＇。”
林小聰嘴巴裡麵塞了半個包子，含含糊糊地朝臥室那邊喊。
“爸！！咱們上電視了！！”
林風光著腳就衝了出來，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再喊一句你試試？！”
包子的渣子從手指縫裡麵擠出來了，黏在林風的手心上麵。
林小聰眨了眨眼睛。
然後手機響了。
螢幕上麵顯示趙衛國三個字，來電的時間是07：11。
林風盯著那個時間看了兩秒鐘——淩晨兩點十一分的時候接入了光纖，早上七點十一分就打電話過來了，這個“11”讓他覺得牙根有點發酸。
他接起來了。
“老林。”
趙衛國的聲音冇有寒暄也冇有鋪墊，就兩個字就開始了，壓得很低，那種聲音就像是用砂紙磨過瞭然後又用熨鬥燙平了的那種低沉。
“嗯。”
“74110專案組昨天晚上值班的小陳差一點把頻譜分析儀給砸了。”
“那儀器貴不貴啊？”
“你彆跟我扯什麼儀器的事。”
趙衛國呼吸的聲音從電話聽筒裡麵傳過來了，又粗又重的。
“修複那三家工控係統的資料流，我們逆向追蹤追了一整個晚上。經過了四十七個跳板節點、十一個國家的那些代理伺服器，最後——最後追到了南江市雲頂一號彆墅區B區的地下車庫裡麵的光纖接入箱那裡。”
林風冇有說話。
“千兆，第三個介麵，接入的時間是淩晨兩點十一分。然後我讓後勤的人調了你家電錶的智慧讀數，兩點零九分到兩點二十六分那個時間段，用電量出現了一個非常陡峭的尖峰。”
林風還是冇有說話。
“完全吻合的。”
兩個人都沉默了。
電視裡麵主持人換了一條新的新聞在播，講的是某個地方下暴雨了。林小聰在茶幾底下爬來爬去的在找他掉在地上的那個包子。
“老趙，那個時間段我在給我兒子熱牛奶呢。”
“熱牛奶？？”
“電飯煲被你上次給收走了嘛，隻能用鍋來熱，點火、燒水、倒牛奶進去、攪兩下、加點糖、再攪兩下，這個過程很費電的你知道吧。”
趙衛國冇有接話。
“然後林小聰在客廳裡麵用那台破電腦在下載動畫片呢，一集就有四百多兆那麼大，他同時開了四個下載的視窗，頻寬直接就拉滿了。你也知道小孩子下東西是不看大小的，什麼都點什麼都下。”
趙衛國還是冇有接話。
五秒鐘過去了。
十秒鐘又過去了。
林風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翻檔案的那個聲音。
“老林。”
“在呢。”
“你家裡的網速……能讓全國的晶片廠都複活？？！”
林風握著手機換了一隻手來接，左邊胳膊上那道被摺疊刀劃的傷口外麵貼著創可貼，碰到了手機殼的邊緣那裡，很疼。
“聯通最近不是在搞促銷活動嘛。”
趙衛國冇有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好幾秒鐘。
“你欠我的檢討，已經排到明年去了。”
然後就結束通話了。
——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手機彈出來一條到賬的通知。
支付寶的。五百萬。
備註欄裡麵寫了六個字：網路安全諮詢費。
林風看了三遍——打款的那一方是一個他從來冇有見過的軍區後勤的編號。
趙衛國做事情一向是很乾淨的，每一筆錢都有正式的名目，都能在係統裡麵走得通的。
然而這個人其實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告訴林風一件事：我不會追問你，但是你得記住你欠了這筆賬。
林風退出了支付寶，然後開啟了手機上的計算器。
一百萬的洗車費，一百萬的測試費，十萬塊的城市道路優化獎，兩百萬的晶片任務獎勵，五百萬的網路安全諮詢費。
卡裡麵的餘額突破八位數了。
他盯著那一串數字看了有十幾秒鐘的時間，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了茶幾上麵。
窗戶外麵，有兩輛車身上麵掛著“南江通訊”工程車標誌的白顏色的廂式貨車開進了雲頂彆墅區裡麵，停在了B區地下車庫的入口旁邊那裡。
四個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從車上下來了，搬出來了熔纖機和光纖盤那些東西，對著車庫那個方向在那裡比比劃劃的。
林風把窗簾拉開看了一眼。
那些不是真的通訊公司的工人——他們穿的反光背心太新了，鞋底上麵冇有油泥，而且冇有一個人在抽菸。林風覺得不太對勁。
他把窗簾放下來了。
趙衛國已經在他家周圍兩公裡的範圍內布了網了。
——
在大洋的彼岸那邊。
五角大樓地下三層的那個態勢感知中心裡麵，主螢幕上麵還殘留著《俄羅斯方塊》遊戲的那些畫素的殘影。
技術人員花了整整九個小時的時間才從核武庫密碼管理係統裡麵清除掉了最後一行被篡改的那個程式碼，整個網路戰司令部的士氣就像被碾碎機給碾過了一樣的低落。
CIA的局長威廉姆斯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麵，麵前攤著一份兩頁紙的報告檔案。
第一頁上麵列出了過去六個月以來所有針對代號“奶爸”這個目標的行動記錄——冰箱推進器的事件，電飯煲突襲的任務，加濕器颱風的事件，粘鼠板那次慘敗，還有夏令營綁架失敗，以及網路戰被反噬。
每一行末尾後麵的狀態列裡麵都是紅色的“FAILED”兩個字。
第二頁是空白的什麼都冇有寫。
威廉姆斯拿起了筆來。
他在那張空白的頁麵的頂部寫了一個單詞：TROJAN。
特洛伊。
筆尖在紙上麵停了一下。
他開始寫第一行的指令內容：“終止掉所有的主動攻擊行動。正麵的強攻——不管是物理層麵的還是網路層麵的——都已經被證實是無效的了。
目標以及他周邊所展現出來的那些技術反製的能力遠遠超過了我們評估的上限。”
第二行他寫的是：
“戰略要全麵轉向滲透的方向。在目標的生活圈子中間安插長期的深度掩護人員。身份必須得經得起背景調查才行，必須要有合理的日常接觸的理由，必須能夠維持至少十八個月的持續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