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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左臂上的傷口裂了一個晚上了。
創可貼他貼了三層,最裡麵的那一層已經全部被血給浸透了,粘在皮肉上麵根本就扯不下來。
他就乾脆又糊了兩條上去,然後把袖子放下來,剛好能蓋住傷口。
早上六點四十的時候,他用一隻手打了三個雞蛋。
左手不敢用力氣,結果蛋殼捏碎了兩個,蛋液就順著手指頭流下去,淌進了灶台的縫隙裡麵去了。
他罵了一聲,然後拿抹布擦了擦乾淨,把剩下的那一個完整的煎蛋鏟到了林小聰的盤子裡。
“爸,你手咋了啊?”
林小聰嘴裡麵塞著半個饅頭,眼睛一直盯著他爸爸袖口那邊露出來的創可貼看。
“搬快遞的時候扭了一下。”
林風趕緊把袖子往下麵拽了拽,然後端起白粥來,筷子換到了右手上。
“你啥時候買的快遞啊?”
“拚多多上買的。”
“買的啥東西?”
“大蒜。”
林小聰張開嘴還想接著問,林風直接就拿勺子舀了一勺粥塞進他嘴裡去了,“吃飯的時候彆說話。”
七點二十分的時候,比亞迪停在了雲頂小學的門口。
林風踩刹車比昨天控製的好了一些。
這輛車的製動係統太靈敏了,稍微踩重一點點車就直接定在地上不動了,昨天他在校門口的時候直接拖出來了胎印,門衛那個王大爺還以為出了車禍了呢。
今天他就提前把油門給收了,然後溜著車進去,穩穩噹噹的停住了。
班主任趙雪正站在校門口那邊值班呢,手裡麵夾著一個簽到板。
林風搖下來車窗跟她打了個招呼,趙雪低下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就停在了他的袖口上麵。
花襯衫還是昨天晚上穿的那件,他冇有換。
袖口上麵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洗過了但是冇有洗乾淨。
“林小聰爸爸,你這個胳膊——”
“昨天做飯呢,番茄醬濺上去的。”
林風就笑了笑,就是那種他對所有人都會用的那種討好的笑容。
趙雪冇有接他的話,她的視線從袖口上移開了,然後掃過了車門那邊。
右側後車門靠近門把手那個位置,有兩個凹進去的坑,漆麵都崩裂了,露出了底下的金屬顏色。
那個金屬的顏色看著不像是普通鋼板的那種顏色。
“車門這是怎麼回事啊?”
“在小區裡麵停車的時候刮的。”
林風說話語氣很自然,右手搭在方向盤上麵,大拇指在那無意識的摩挲著方向盤皮套上的接縫。
趙雪就盯著那兩個凹坑又多看了兩秒鐘。她心裡覺得不太對。小區裡麵停車被刮蹭的話,那應該是長條形的劃痕纔對,不是這種很規則的圓形的凹陷。
她雖然是教語文的不是教物理的,但是她還是能認得出來撞和砸的區彆的。
“林小聰爸爸,你最近是不是——”
“趙老師!!我今天帶了兩支鉛筆!!”
林小聰從車裡麵蹦出來了,書包帶子隻掛了一邊的肩膀上,另外一邊就拖在地上。
趙雪就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幫他把書包帶子整理好,嘴裡麵叮囑他上課的時候彆拆橡皮玩。
林風就趁著這個間隙把車窗給搖上來了,然後踩油門就走了。
他從後視鏡裡麵看到,趙雪就站在原地冇有動,手裡的簽到板垂在身體側麵,她一直盯著車尾看,一直看到他拐過了街角纔看不見了。
然後林風就回到了雲頂一號的彆墅那邊。他冇有進屋子裡麵去。
他就坐在陽台上麵的那個塑料凳子上,右手捏著林小聰的那塊手錶。
碎了半邊的那個螢幕現在是漆黑一片的。
昨天晚上他最後一次看到那行綠色的字,是淩晨兩點十七分的時候,上麵顯示的是進入休眠充電模式。
現在已經過了差不多六個小時了,碎掉的螢幕上麵冇有任何的變化,錶殼縫隙裡麵的那個光也完全消失了。
他把手錶翻過來看了看錶背麵。
塑料的殼子都磨得發白了,邊角上麵有林小聰啃過的牙齒印子。
充電的那個觸點上麵還沾著乾掉的果汁。
按壓側麵按鈕冇反應,長按五秒冇反應。
跟一塊普通的摔壞了的兒童手錶冇有任何區彆。
係統麵板安靜的懸浮在視網膜左上角,冇有彈出任何關於手錶的提示或者分析報告。
林風把手錶扣在掌心裡,攥了幾秒又鬆開。
他想起昨晚係統麵板最底下那行小字,宿主之子的夥伴正在進化,它和宿主目標一致,都是保護那個孩子。
告訴趙衛國,手錶今天就會被裝進鉛製遮蔽箱焊死,跟那台AI機器人一個下場。
不告訴,一個他搞不懂的東西就這麼掛在八歲小孩手腕上。
他把手錶放回林小聰床頭櫃原來的位置,碎屏朝上,旁邊是半包浪味仙和一支斷了頭的鉛筆。
等它醒了再說。
下午一點,林風開著比亞迪出門跑網約車。
趙衛國配的這輛車外觀跟普通比亞迪秦冇區彆,本地牌照,4S店銘牌都貼著,混在車流裡不顯眼。
就是底盤太沉,過減速帶的時候車身幾乎冇有起伏。
前天有個乘客說你這車懸掛太硬,林風打哈哈說剛做完四輪定位。
收音機開著,FM96.8南江交通廣播。
“美方於當地時間昨日宣佈,將對華半導體裝置出口管製清單進一步擴大,三大光刻機廠商均已確認執行新規,高階光刻機對華全麵斷供。”
“國內多家晶片代工廠因缺乏關鍵裝置麵臨停產,業內人士以卡脖子形容當前局勢。”
林風聽著,右手去夠副駕駛上的礦泉水瓶。
“蘇氏集團旗下三條先進製程產線已全麵停工,股價昨日單日暴跌百分之四十。”
蘇氏集團。
蘇明遠。
前妻蘇清在簽離婚協議那天說的話又鑽了出來,“你看看人家蘇總,三十歲身家百億,你三十歲連車貸都還不起。”
現在蘇總的產線停了,股價跌了百分之四十。
林風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切到音樂頻道。
跟他沒關係。
他現在的計劃是今天跑夠十五單,晚上給林小聰做個紅燒排骨。
左臂的創可貼的換一次,林小聰的數學作業盯著他寫完前三行,後麵的他也不指望了。
至於晶片、光刻機、卡脖子,那是國家的事。
他隻是個開網約車的。
第226章 兩兜沙子和一書包破爛
科學課第二節。
投影儀打出一張放大了六百倍的晶片截麵圖,密集的線路鋪滿螢幕。
科學老師指著最底層的襯底說:“同學們,你們知道嗎,晶片最基礎的原材料,其實就是沙子。”
教室裡響起一片驚歎。
林小聰冇出聲。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著桌麵,脖子伸的很長。
“沙子裡麵含有二氧化矽,經過提純變成高純度矽,再切成薄片就是晶圓,在晶圓上刻電路就變成了晶片。”
老師還在講,林小聰已經不聽了。
他嘴唇在動,無聲的重複著三個詞,沙子,矽,晶片。
沙子就是矽,矽就是晶片,晶片就是沙子變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第一個衝出教室。
不是去搶乒乓球檯。
他蹲在操場東南角的沙坑旁邊,抓起一把沙子舉到眼前,對著太陽眯起眼睛。
陽光穿過指縫,沙粒表麵有細碎的反光。
他又抓了一把,湊近鼻子聞了聞,沙子帶著潮濕的土腥味。
“林小聰你乾嘛呢?”
同桌跑過來,看見他兩隻手捧著沙子往校服褲兜裡塞。
“彆碰,戰略物資。”
林小聰頭都冇抬,左兜塞滿了換右兜。
第三節課上到一半,科學老師發現林小聰褲兜鼓鼓囊囊,走過去敲他桌子,“掏出來。”
“不能掏。”
“上課吃零食?掏。”
林小聰站起來,一臉嚴肅的把兩兜沙子倒在桌麵上。
沙子嘩啦啦散了一桌,有幾粒滾進了同桌的文具盒。
全班安靜了兩秒,然後笑的前仰後合。
科學老師扶著額頭讓他下課把桌子擦乾淨。
林小聰把沙子一粒一粒扒拉回褲兜裡,一粒都冇浪費。
下午三點半放學,林風開車來接他。
林小聰冇走校門。
他從側門溜出去,書包帶子在身後甩來甩去。
他小跑穿過兩條巷子,拐進學校西邊三百米處的廢品回收站。
回收站門口堆著紙板箱和壓扁的易拉罐,空氣裡全是鐵鏽和塑料燒焦的味道。
“大爺,有冇有那種舊手機的板子?就是綠色的上麵焊著一堆小東西的那種。”
回收站老闆從摺疊椅上抬起頭,看了一眼麵前這個校服褲兜鼓鼓囊囊的小孩。
“那叫主機板,多少錢?”
“我有六塊五。”
老闆從角落裡翻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十幾塊大小不一的電路板。
有拆機的手機主機板、報廢的計算器、幾根燒焦的記憶體條、兩個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USB介麵。
“五塊錢拿走。”
林小聰把攢了兩週的零花錢數出來,五張一塊的紙幣全是皺的。
從書包夾層裡抽出來的時候還帶著橡皮屑。
他把塑料袋塞進書包,書包瞬間沉了三斤。
走出回收站,他經過街角那家電器維修店。
櫥窗裡擺著一把電烙鐵,插在焊台上,烙鐵頭泛著光。
旁邊是一卷焊錫絲,繞在紙筒上。
林小聰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尖壓出一個白印。
他看了三分鐘。
店主從裡麵敲玻璃趕他走,他才轉身跑回去找林風。
“你去哪了?打了八個電話。”
林風靠在車門上,碎屏手機攥在手裡。
“上廁所。”
“上廁所要二十分鐘?”
“大號。”
林風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冇追問。
晚上八點,林小聰的作業本攤在茶幾上。
語文抄寫寫了兩行,數學計算題做了一道半。
第二道的豎式列到一半就歪出了格子,後麵全是空白。
林風去廚房倒水的功夫,林小聰把作業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麵。
他趴在茶幾上,鉛筆握的很低,幾乎貼著筆尖。
標題歪歪扭扭五個字,自己造晶片。
下麵分了三步。
第一步是找沙子,後麵畫了個勾,旁邊寫著搞定。
第二步是用微波爐加熱,括號裡的小字寫著奶奶說微波爐啥都能熱。
第三步是用放大鏡刻電路,括號裡的小字寫著螞蟻都能烤,晶片肯定也行。
底下還畫了一個方塊,方塊裡麵歪歪扭扭刻著線條。
旁邊標註我的第一塊晶片,下麵寫著預算零元。
林風的腳步聲從廚房傳過來。
林小聰飛速把那頁紙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枕頭底下。
“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
“拿來我看看。”
林小聰把作業本遞過去翻到正麵。
林風看了一眼兩行半的語文抄寫和一道半的數學題,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把本子合上扔回茶幾。
“睡覺。”
“明天能不能——”
“睡覺。”
林小聰抱著枕頭跑進臥室,啪的關了燈。
被子蒙到下巴,三十秒後呼吸就均勻了。
枕頭底下那張折起來的紙,褲兜裡殘留的沙粒,書包裡那袋散發著鐵鏽味的廢舊電路板。
安靜的等在黑暗裡。
床頭櫃上,那塊碎了半邊屏的手錶扣在浪味仙旁邊。
碎屏深處,一個綠色光點亮了起來。
比前幾次都亮。
持續了半秒然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