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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號。
夏令營最後一天了。
林風六點鐘就醒了,不過說醒也不算醒,因為他壓根就冇睡著過。
基地給家長安排的那個摺疊床又窄又硬,特彆硬的那種,枕頭上麵全都是洗衣粉那個味兒,很沖鼻子,聞著難受。
床單上麵還有一塊黃黃的印子在那裡,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弄上去的。
他就在上麵躺了一整個晚上,真正能算得上睡著了的時間加起來估計也就有個四十分鐘的樣子吧。
腰上麵彆著的那個軍用加密對講機硌了他一晚上,硌的是胯骨頭那個位置,麵板上麵都被壓出來了一道印子,紅紅的,顏色很深。
他就坐起來了。光著腳就踩到了地上去,地麵是那種水磨石的,很涼,涼得他腳趾頭縮了一下。他走到窗戶那邊往外頭看。
天還冇亮透。
基地大門口那邊停了兩輛白色的中巴車,那兩輛車是昨天下午纔開進來的。
車窗上麵貼的膜顏色特彆深,黑黑的,根本就看不清楚裡頭到底坐冇坐人,有冇有人也看不出來。
圍牆邊上第三盞那個“景觀燈”好像方向偏了——他記得挺清楚的,昨天傍晚那會兒那個燈還是正對著操場方向的,現在歪了有幾度的樣子。
林風就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有七秒鐘吧,然後他就把目光收回來了。
七點整的時候,他穿好衣服出來了,走到簽到台旁邊有一間房間的門口。
那個房間門上麵掛了個牌子,上麵寫的是“裝置保管室”三個字。
裡頭的管理員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的,頭髮剃得很短是個平頭,穿著一件藍顏色的polo衫,polo衫胸口的位置印著夏令營那個鷹形狀的徽章標誌。
“你好啊,我想提前把手機取回來。”
林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便的那種,臉上麵還帶著點笑,就是那種討好人的笑。
“我家那個小孩他有過敏性的哮喘,昨天晚上咳嗽了好幾聲,咳得挺厲害的,我得能隨時打電話聯絡到他那個醫生才行啊。”
那個平頭管理員把手放在銀灰色的金屬櫃上麵,但是冇有動。
“林先生,活動上午就結束了。手機的話會在閉營儀式結束之後統一歸還給大家的。”
“就打一個電話嘛,兩分鐘就好。”
“請您配合一下。”
那個“配合”兩個字的尾音咬得很重。
林風的眼睛看到了管理員左邊耳朵上的東西。耳廓裡麵卡了一個肉色的很小的耳機,塑料的外殼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麵反著光。正常的藍芽耳機不會做成這種顏色的,也不會做這麼小的。
他冇有再繼續堅持了。
“行吧行吧。”
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就往回走。
他的背繃得很緊,但是步子故意放得很慢很慢。走過簽到台拐角的地方,他拐進了家長休息區最裡麵那間男廁所,把隔間的門反鎖上了。
馬桶蓋子摸上去冰涼冰涼的。
他把褲腰那裡的T恤掀起來,從裡麵掏出那台被他體溫捂了兩天的對講機。橄欖綠顏色的外殼上麵全是一層薄薄的汗。
軍用的加密頻道之前已經全都試過了——五頻道、七頻道、三頻道,每一個都是沙沙沙的白噪音。這台機器的效能他是知道的,能穿透三層鋼筋混凝土的牆壁,訊號被壓成白噪音的話就隻有一個解釋。
不是對講機出了問題,是這個所謂的“青少年活動基地”有問題。
林風把頻道調到了民用的UHF頻段,146.520。
他把嘴湊到麥克風跟前,嘴唇差不多都要貼到話筒的網罩上了。
他開口說話了,但是說的不是普通話。
是他老家黔東南苗寨的方言,那種方言帶著很尖的鼻音,聲調也特彆密集,變化很多。整個南江市能聽得懂這種話的人不會超過二十個,其中有一個是他已經去世的母親,還有一個就是趙衛國,趙衛國從他當年入伍的檔案裡麵調出來這個資訊然後存了底的。
“捷達車。七四一一零。有情況。”
說了三遍。
每一遍中間隔了十秒鐘。
他關掉對講機,塞回到腰上,然後衝了一次馬桶,走出去了。
走廊裡麵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牆上貼著一張那種“爭做文明小公民”的海報,上麵畫了一隻卡通的長頸鹿豎著大拇指在那笑。長頸鹿左上方有一個半球形的煙感探測器,那個探測器上麵的指示燈不是紅色的。
是綠色的。
煙感探測器的指示燈隻有紅色的纔對。
綠色的那個是攝像頭。
林風把兩隻手都插到褲兜裡麵,低著頭從那下麵走過去了。
三號教室。
“湯姆叔叔”站在白板的前麵,穿著昨天那件洗過了的卡其色短袖衫,袖口捲了兩道。他臉上的笑容跟前麵兩天是一模一樣的,那個弧度簡直精確到毫米。
“Good morning,kids!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哦,我們有一個超酷的壓軸活動——”
他拍了一下手。
“海上尋寶!!”
投影的幕布亮了起來,上麵放的是一張從天上拍的照片,淺藍色的海麵上露出來幾塊灰褐色的礁石。
“我們會分成小組,坐我們基地的遊艇到近海的礁石區去,每個組找到藏好的寶藏盒就算贏!”
二十三個小孩全炸鍋了,教室裡麵到處都是興奮的尖叫聲,吵得不行。
林小聰坐在第三排靠窗戶的那個位置上麵,下巴擱在桌子上,左手在那無意識地轉一支鉛筆。
分組的名單打在了螢幕上麵。
其他的小孩都是四個人一組的,每個組配了一個輔導員。
但是林小聰是單獨一個組的,配了兩個輔導員。
那兩個人是新麵孔。昨天纔在基地裡麵出現的。一個留著絡腮鬍子,一個戴了頂鴨舌帽。
“湯姆叔叔”介紹說他們一個叫“傑克”一個叫“馬克”,是臨時增援過來的誌願者,專門負責照顧落單的小朋友的。
林小聰冇有抬頭看,鉛筆還在那轉。
碼頭上麵拴了四艘白色的小型遊艇,船舷上麵噴著夏令營的標誌。海風吹過來帶著柴油味兒和海藻的腥氣,一股腦灌到鼻子裡麵。
二十三個小孩排著隊上船。
林小聰走在隊伍最後麵,絡腮鬍“傑克”走在他左邊半步遠的地方,鴨舌帽“馬克”跟在他右後方大概一步遠。
三個人走到第四艘遊艇前麵那個登船踏板的跟前了。
林小聰左手腕上突然一陣特彆密集的震動。
不是之前那種很輕的、很容易就忽略掉的那種震一下。
是連續不斷的、急急忙忙的、差不多快把錶帶都給震鬆了的那種劇烈的震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碎了半邊的螢幕上麵,之前那種綠色的字冇有了。
換成了兩個特彆大的紅色的漢字,把整個碎掉的螢幕都給占滿了,亮度開到了最大那一檔,就算在大中午的太陽底下也很刺眼。
“危險”。
紅色的字閃了兩下,然後切換成了一行比較小的字,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與你同船的兩人心率異常偏高。左側男性腋下有金屬物體。右後方男性右腳踝有金屬物體。”
停了一秒鐘。
“疑似武器。”
又停了一秒鐘。
“強烈建議不要登船。”
林小聰轉鉛筆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頭攥緊了鉛筆桿子,指甲都發白了。
他冇有回頭去看絡腮鬍。也冇有轉頭去看鴨舌帽。
他的腳已經踩到踏板的第一級台階上麵了。
踏板在海浪裡麵輕微地一上一下,鞋底打滑。
絡腮鬍“傑克”彎下了腰,伸出來右手。
“來,小朋友,叔叔拉你上來。”
林小聰盯著那隻手看。
手背上麵有一道淡粉色的疤,從虎口那裡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的位置。手指肚上麵有硬繭子。食指第一個關節內側的那塊繭子是最厚的。
這種繭子他見過的。
趙衛國身邊的警衛員小王也有一模一樣的。
他把踩在踏板上麵的那隻腳抽回來了,往後退了一步。
“我要上廁所!!”
嗓門扯得又高又尖,整個碼頭上的人都能聽得見。
絡腮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小聰轉身就跑。
跑得飛快飛快的,鞋帶都鬆了也不管,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拍著水泥地麵響,一頭就紮進了活動樓側麵那個衛生間裡麵,把門反鎖上了。
掀馬桶蓋子的那一瞬間他的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來不及害怕。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
碎屏上麵的紅字已經冇了,又恢覆成安安靜靜的黑色了。
他用大拇指在螢幕上麵戳了一下。
綠色的字浮出來了,很小很小的,很安靜的那種:
“做得好。暫時安全。不要離開建築物。”
林小聰蹲在馬桶旁邊,後背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麵,把手錶貼到耳朵邊上去聽。
什麼聲音都冇有。
“謝了啊,破錶。”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
碼頭上麵,鴨舌帽“馬克”的右手已經往腳踝那裡伸了。
絡腮鬍“傑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教學樓二層最左邊那扇窗戶後麵,“幻影”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頻率特彆快。
不是在生氣。
是在趕時間。
他按下了耳機上麵的通話鍵。
“目標拒絕登船了。等他出來,再進行第二次引導。如果還是拒絕的話,直接進衛生間。六十秒之內解決掉。”
走廊的另外一頭,林風透過活動區的玻璃窗看到碼頭上麵少了一個小孩。
他的小孩。
他邁開步子就往碼頭那個方向走。
那個誌願者“小李”從側麵斜著就插過來了,把去路給擋住了。
“林先生,家長是不能進入活動區域的。”
“我兒子呢?!”
“小朋友去上廁所了,馬上就會回來的。”
林風死死盯著“小李”的眼睛看。
“小李”臉上的笑容一點變化都冇有。
林風退了半步,眼睛掃過走廊儘頭那扇緊閉著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