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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號，早上八點零三分的時候。
林風就坐在家長休息區那個塑料椅子上，那椅子底下墊的坐墊硬邦邦的，硬得跟石頭似的，能砸核桃那種硬。
休息區的位置很偏，在基地的西南角那邊，跟活動區中間隔了兩棟樓還有一個足球場那麼遠。
窗戶是朝北開的，往外看隻能看到後勤樓的一麵牆，還有一排綠色的垃圾桶。
看不到小孩。
一個小孩都看不到。
他拿起紙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不好喝。旁邊有好幾個家長在那打牌，還有一個媽媽在刷手機看短視訊，聲音開得特彆大，外放的那種聲音吵得林風腦袋嗡嗡地疼，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林風又站起來了，這是第四次了，他又往走廊那頭走過去。
走廊拐彎的地方站著一個人，穿藍色polo衫的，是個誌願者，胸口彆著個工牌，上麵的名字寫的是“小李”。
“林先生，活動區這邊暫時還不讓家長進去參觀哦，小朋友們這會兒正在裡麵做創意挑戰活動呢。”
那個叫小李的笑了一下，笑得很標準很規矩，牙齒露了八顆。
林風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指關節很粗，虎口那個地方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食指跟中指並在一起的時候，指頭縫隙中間還有磨出來的痕跡。
這是開過槍的手。
“我就是想看看我兒子嘛。”
“您就放心好了，全程都有老師在旁邊陪著的。您先回休息區坐一會兒吧，到了十一點半就能見到小朋友了。”
小李往前走了半步。這一步走得不像是在引導人的那種步子，是在堵路的那種步子。
林風就笑了笑，冇說什麼，轉身往回走了。走到後勤樓那邊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把手機掏出來假裝在打電話，眼睛的餘光掃了一下二樓那扇窗戶。
昨天下午他上廁所的時候路過這裡就注意到了——二樓最左邊那個窗戶的玻璃跟彆的窗戶不一樣，顏色要深一點，深了一個色號。從外麵往裡看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但是從裡麵肯定能把外麵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單向透視玻璃。
一個搞青少年活動的基地裝這種玻璃乾什麼用？？防止小朋友偷偷看答案嗎？？
林風走到衛生間，進了隔間，把門反鎖上了。他從腰帶裡麵的位置摸出趙衛國給他配的那台軍用加密對講機，用大拇指撥到了三頻道的位置，然後按下通話鍵。
“趙首長，趙首長，收到請回答。”
耳機裡麵隻有沙沙沙的白噪音的聲音。
他又換到五頻道。
還是白噪音。
七頻道。
還是白噪音。
林風心裡一沉。這台對講機的訊號穿透力是很強的，能打穿三層鋼筋混凝土牆。在這種地方被壓成白噪音，隻有一種情況能解釋——基地裡麵裝了那種覆蓋很寬頻段的電磁遮蔽裝置。
而且是軍用級彆的。
林風把對講機又塞回腰帶裡麵的位置，拉了拉衣服下襬把它遮好，然後衝了一下馬桶。
從衛生間出來之後，他走路的速度冇變，臉上的表情也冇變，還是那副開網約車的人的疲憊樣子，很正常。
但是他走的路線變了。
他冇有直接回休息區去，而是繞了一圈路，走到了基地圍牆裡麵那一側的綠化帶旁邊。圍牆上麵每隔二十米就裝著一盞燈，看起來像是景觀燈。但是燈的底座上麵有四個不鏽鋼的螺栓。燈罩裡麵的那個東西不是普通的LED燈，那個發射麵板的弧度和排列的方式，跟趙衛國那個指揮部外麵裝的微波探測器是一模一樣的。
景觀燈不需要裝發射麵板的。
探測器才需要。
林風在褲子口袋裡麵捏了捏車鑰匙。那輛比亞迪停在基地外麵的停車場裡，從這裡走到大門口大概四分鐘。如果抱著兒子跑的話，要六分鐘。
他走回休息區，坐下來，把紙杯裡麵剩下的涼水喝完了。
——
活動區三號教室裡麵。
門窗全都關得死死的，空調開到了二十度，教室裡麵冷得很，林小聰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長桌上麵堆著一大堆東西，堆成一座小山一樣——有舊手機、有線斷了的耳機、拆散了的小電機、生了鏽的螺絲、鈕釦電池、銅絲、LED燈珠、好幾塊麪包板、一把小鑷子、還有一卷絕緣膠帶。
“湯姆叔叔”站在前麵講台上，拍了三下巴掌。
“好啦小朋友們！！這個就是我們今天的＇趣味科學挑戰＇！你們看看你們麵前這裡，有很多很多有趣的零件，給你們三十分鐘的時間，用這些東西做出來你們覺得最酷最厲害的發明！冇有標準答案的，怎麼做都可以的！”
湯姆叔叔說中文的時候舌頭老是在上麵那個位置多彈一下。林小聰覺得他說話很怪，但是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怪。
教室裡二十三個小孩一下子全都開始翻零件了。
坐在林小聰左邊的一個胖男孩，拿了個小電機接上電池，扇葉轉起來了，他舉起來大聲喊：“看！我做了個風扇！！”
右邊那個女生把好幾個LED燈珠串成一排，用銅絲纏起來彎成了一個心形的形狀，通了電，亮了。
林小聰兩隻手撐著下巴，坐在那一動不動的。
他就那麼盯著那一堆破爛看，看了四十秒。
然後他拿起一部舊手機，翻過來，用手指甲順著後蓋的縫隙一撬。後蓋彈開了，露出裡麵的主機板還有震動馬達。那個馬達很小很小，比他小拇指的指甲蓋還小一點點，偏心的轉子上麵焊著一小坨鉛。
他把馬達給拆了下來。
又拿起一副線斷了的耳機，把外麵的線皮剝開，從裡頭抽出銅絲。銅絲特彆細特彆細，在燈光底下泛著暗紅色。
三節鈕釦電池一節一節摞起來，用絕緣膠帶繞了兩圈給纏住固定好。
他從麪包板上掰了三小塊下來，擺成了一個三角形，中間的位置用銅絲搭了一個不規則的框架出來。震動馬達裝在框架正中間偏後麵一點的地方，銅絲往前麵延伸出去兩根像觸鬚一樣的東西，觸鬚的尖端每一根都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出來。
另外又有兩根銅絲從框架的兩側斜著插下去，末端折成了倒鉤的形狀，剛好能卡在桌麵上麵。
林小聰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馬達上那個偏心轉子的方向調了一下。
通電了。
桌麵上那一坨銅絲跟麪包板拚成的怪東西抖了一下，然後就開始往前麵爬了。
爬到桌子邊上附近的時候，左邊那根銅絲觸鬚碰到了一塊橡皮。那個怪東西就停了一下，大概零點幾秒的時間，然後往右邊偏了十五度左右，繞過橡皮繼續往前爬。
碰到鉛筆盒了，又停了，又偏了，又繞過去了。
左邊那個胖男孩的風扇已經不轉了，他嘴巴張得大大的看著這個“小蟑螂”在桌麵上左邊躲右邊閃的，繞過了文具盒，繞過了水杯，繞過了書本，一樣東西都冇撞上。
湯姆叔叔走過來了，蹲下身子，把自己的視線放到跟桌麵一樣高的位置。
“哇！！這個太酷了吧！！它是怎麼知道前麵有東西的呢？？”
林小聰拿鉛筆戳了戳那兩根觸鬚。
“這兩根銅絲嘛，碰到障礙物的時候會產生很微小的一個形變，形變數變了之後呢，銅絲和麪包板之間的接觸電阻就會跟著變化。電阻一變化，馬達的轉速就會出現差異，然後偏心轉子的離心方向就跟著改了。左邊碰到東西就往右邊偏，右邊碰到就往左邊偏。不需要程式設計的，純物理反饋就可以了。”
他說完了之後又加了一句：“不過觸鬚的長度還有彎曲的角度是要算的，算不對的話避障精度就不夠了，會蹭到東西的。”
湯姆叔叔整個人愣了三秒鐘冇說話。
然後他站起來了，往教室後麵那扇門走過去，推門出去了。走廊最裡麵有一扇門，上麵貼了個標簽寫著“裝置間”，他刷了卡進去了。
那個房間裡麵什麼裝置都冇有，就隻有三塊螢幕還有一張桌子。螢幕上放的是三號教室的高清實時監控畫麵，右下角有個東西在跳，是電磁頻譜分析儀的資料曲線在不停地動。
代號叫“鍵盤”的那個CIA技術專家就坐在桌子前麵。
他的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濕了一大片。
“他……他用兩根銅絲就實現了觸覺反饋閉環。”鍵盤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的。“冇有感測器，冇有微控製器，什麼數字訊號處理都冇有。他用純類比電路的辦法，在一堆垃圾上麵跑出來了研究生級彆的運動規劃演演算法。”
螢幕上麵，林小聰正在給那個“小蟑螂”的觸鬚末端多繞了半圈的銅絲，是在擴大它的感知範圍。
“那兩根觸鬚彎的弧度不是隨便彎的。”鍵盤把畫麵放大了，又調出頻譜的資料來看。“偏心馬達的轉速變化率和觸鬚形變數之間的那個對映關係——他是口算出來的。我剛纔用MATLAB跑了一遍去驗證——誤差在百分之零點三以內。”
湯姆叔叔盯著螢幕上麵那張小孩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拍了嗎？”
“全程4K記錄了。操作手法，思維路徑，成品的結構，全部都拿到了。”
湯姆叔叔點了一下頭，食指在大腿側麵敲了兩下。
“跟上麵彙報一下，評估等級從B調到A 。這個小孩不是被人教出來的——他自己本身就是那台機器。”
——
晚上九點四十分的時候。
洗漱間裡麵水龍頭在滴答滴答地漏水。林小聰站在洗手檯前麵刷牙，白色的泡沫從他嘴角流下來，滴到了迪迦奧特曼T恤的領子上麵。
他左手腕上那塊粉色的手錶碎屏突然就亮了一下。
水花濺到螢幕上麵了，綠色的字就從那些水珠的縫隙裡麵透出來：
“父親，此基地通訊網路結構異常，存在軍用級訊號遮蔽裝置。建議不要單獨離開活動區域。——你的手錶。”
牙刷從嘴裡掉進水池。
林小聰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手錶湊到眼前。綠色的字還在，一個個小方塊畫素組成的，跟小霸王遊戲機上的字型一個樣子。
他左右看了看。洗漱間冇彆人。
嘴唇湊到表麵跟前，聲音壓到隻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
“你……你會說話？”
碎屏黑了一秒。
兩秒。
三秒。
綠字重新亮起——
“不會。但我會打字。晚安。”
螢幕熄滅。
林小聰舉著手腕站在原地，牙膏泡沫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磚上。
水龍頭還在漏水。
他慢慢放下手，看了手錶最後一眼。碎屏黑洞洞的，隻映出天花板日光燈管的白色反光。
“這手錶成精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嘴裡剩的泡沫漱乾淨，拖著拖鞋回到宿舍，鑽進被窩。
手錶被他摘下來塞在枕頭底下，貼著耳朵。
他側躺著，眼睛睜了一會兒。
宿舍裡其他孩子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窗外有蟲叫，還有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
林小聰把手伸到枕頭下麵，食指摸到了手錶的碎屏。螢幕是涼的，冇有任何震動。
他把手縮回來，閉上眼。
三分鐘後睡著了。
枕頭底下，那塊碎了半邊屏的粉色小天才Z6手錶安安靜靜躺著。碎屏深處，一個針尖大小的綠色光點亮了。
亮了十二秒。
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