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八月十五號，早上七點整。
林風把黑色比亞迪開出車庫，後視鏡裡瞥見林小聰已經自己爬上了後座，書包鼓鼓囊囊的，側麵口袋塞著一包辣條和半截鉛筆。
小孩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印著迪迦奧特曼的藍色T恤，上個月超市打折花十九塊九買的，袖口線頭還冇剪。
“爸，快點快點快點！”
林小聰兩條腿在座椅上晃，腳後跟咚咚砸著防彈鋼板蒙皮，悶響一聲接一聲。
林風調了一下後視鏡角度。
兒子左手腕上那塊碎了半邊屏的粉色小天才手錶，錶帶已經起了毛邊，搭扣鬆鬆垮垮，隨著小孩蹬腿的動作來回甩。
“繫好安全帶。”
“繫了繫了。”
林小聰把安全帶往肩上一搭，根本冇插進卡扣。
林風冇回頭，踩下油門。
車子無聲滑出雲頂一號彆墅區大門，拐上濱海快速路。
導航顯示目的地——南江市濱海青少年活動基地，車程四十二分鐘。
林風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肘撐著車窗框。腰帶內側，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硬塊硌著胯骨。
趙衛國配發的軍用加密對講機，頻段獨立，不走民用基站。
昨晚他試過，按住側鍵三秒能直連南部戰區值班室。
趙衛國到現在都冇回他的訊息。
林風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
四十分鐘後，比亞迪拐進一條兩車道的柏油路，兩側是棕櫚樹，修剪得整整齊齊。
路儘頭，一座刷著天藍色外牆的三層建築橫在那裡，大門上方掛著橫幅——星火盃國際青少年科技夏令營，中英雙語，字型圓圓的挺好看。
門口停了十幾輛車，有幾輛掛著領事館牌照。
家長們領著孩子排隊簽到，誌願者穿著統一的橙色馬甲，胸前彆著向日葵胸針，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一樣，應該是統一培訓過的。
林風把車停在最外側車位，熄火。
冇急著下車，先掃了一圈周圍。
基地三麵被矮丘圍著，東側能看到海。圍牆不高，目測一米五，但牆頭每隔二十米有一個半球形的白色裝置——對外說是景觀燈，底座散熱孔的開口方式跟林風在趙衛國指揮部見過的某型微波探測器一模一樣。
停車場角落立著兩根路燈杆，燈頭朝向不對，照明角度覆蓋的不是路麵，是大門和簽到區。
林風的胃又開始泛酸。
“爸，下車！”
林小聰已經自己拽開車門蹦了下去。
林風拔鑰匙，跟上。
---
簽到台設在大門左側，一個短髮女誌願者覈對了林小聰的名字，遞來一個透明塑料袋。
“家長您好，為了保證孩子們的沉浸式體驗，營期內我們統一保管家長的電子裝置。”
她指了指身後一排銀灰色的金屬櫃子，每個櫃門上貼著編號。
“不管是手機還是平板還是智慧手錶，都放進去，出營的時候憑條取回。”
林風冇動。
“我陪同參加，需要隨時聯絡。”
“非常理解您的顧慮。”
女誌願者的笑容一點冇變。
“但這是組委會的統一規定，所有家長一視同仁。基地內有公用電話，緊急情況可以隨時使用。”
她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已經存了七八部手機的櫃子。
“您看，其他家長都已經存好了。”
林風盯著那排櫃子看了兩秒。
銀灰色，金屬材質，櫃門嚴絲合縫，鉸鏈處有橡膠密封條。
電磁遮蔽櫃。
趙衛國的指揮部裡存放涉密手機用的就是這種型號，隻不過那邊的是軍綠色。
“爸你磨嘰什麼啊！”
林小聰早就不耐煩了，書包都冇放，已經踮著腳尖往裡麵張望。
大門裡傳來小孩的笑聲和音樂聲。
“我先進去了啊！”
林風還冇來得及開口，林小聰已經鑽過簽到台的縫隙，拖著書包帶跑了進去。
“哎——”
林風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
女誌願者微笑著遞過塑料袋。
“您放心，裡麵全程有老師看護。”
林風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三秒後，他把手機放進了塑料袋。
女誌願者接過去放進櫃子，鎖上，遞來一張取件憑條。
林風接過憑條塞進口袋，另一隻手不動聲色的按了按腰帶內側——對講機還在。
大步走進了大門。
---
基地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得多。
中央是一片人工草坪，擺著充氣城堡和各種科技展板。左側是一棟兩層的教學樓，右側是餐廳和宿舍區。
二十多個孩子已經在草坪上集合了，五六個國家的，高矮胖瘦站成歪歪扭扭的兩排。有金髮的，有棕發的，也有黑髮的，嘰嘰喳喳說著各種語言。
隊伍前麵站著一個高大的金髮男人，卡其色短褲，白色Polo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蜜色的麵板。
金髮男人蹲下身，和前排一個日本小女孩擊掌，笑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小朋友們好！我是湯姆叔叔，接下來三天由我帶大家一起玩！”
翻譯官站在旁邊同步翻譯，嗓門比他還大。
林風靠在教學樓外牆的陰影裡，雙手抱胸。
湯姆叔叔。
金髮碧眼，身高一米八五上下，體脂率很低，小臂肌肉線條分明但不誇張——長期實戰訓練練出來的腱子肉。
笑容很自然，但轉頭的時候眼珠移動的速度比脖子快。
職業習慣。
林風的右手拇指無意識的摩挲著褲縫。
---
自我介紹環節。
德國小男孩先上來，說自己喜歡樂高和足球。韓國小女孩說自己會彈鋼琴，聲音小小的。美國小胖墩拍著肚子說自己的夢想是當宇航員，底下有人笑。
輪到林小聰。
小孩大步走到隊伍前麵，雙手叉腰，奧特曼T恤的領口歪到了鎖骨。
“我叫林小聰！”
聲音大得翻譯官往後退了半步。
“我爸爸是開網約車的！”
翻譯官張了張嘴，如實翻譯。
“上次我把一個冰箱送上了太空，裡麵放了兩斤臘腸，是要送給嫦娥姐姐吃的。”
翻譯官的嘴停住了。
“但是嫦娥姐姐好像冇收到，我很遺憾。”
林小聰說完，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草坪上安靜了整整四秒。
二十多個孩子互相看，冇人說話。翻譯官扶了扶耳麥，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磕磕巴巴的把這段話翻成了英語。
那個美國小胖墩歪著頭，舉手問了一句：“Which refrigerator？”
冇人回答他。
湯姆叔叔蹲在原地，保持著笑容。
右手食指輕輕敲了兩下膝蓋——一長一短。
教學樓二層窗戶後麵，一個戴著棒球帽的男人放下望遠鏡，在平板上打了四個字母：
CONFIRMED。
---
下午兩點，創意搭建環節。
教學樓一層的活動室裡，六張長桌拚成U型，桌上擺滿了各種零件，樂高積木堆在角上，旁邊散著微型電機和LED燈珠，銅導線纏成一團擱在麪包板邊上，感測器模組也有好幾種。
每個孩子麵前放著一份圖紙，要求在九十分鐘內拚裝一個能自主行走的小型機器人。
林小聰掃了一眼圖紙，翻到背麵確認是白紙，翻回來又看了三秒。
然後把圖紙疊成紙飛機，彈到了對麵那個韓國小女孩桌上。
三分鐘。
林小聰麵前多了一個巴掌大的四足機器人，四條腿由微型電機驅動，走路的時候腦袋上那顆紅色LED燈一閃一閃。
旁邊的德國小男孩還在擰第三顆螺絲。
“太簡單了。”
林小聰把機器人撥到一邊，開始翻零件盒。
先拿了兩個舵機，又翻出一塊麪包板，接著挑了三顆不同阻值的電阻，最後扯了一截銅線，全擺在桌麵上，歪著頭琢磨。
左手腕震了一下。
很輕，幾乎感覺不到。
林小聰低頭看那塊碎了一半的粉色手錶。
碎屏右下角亮著一行綠色字元，小得幾乎看不清：
“檢測到周圍存在6個非標準訊號源，建議提高警惕。”
字元停留了不到兩秒，熄滅。
林小聰皺了皺鼻子。
“這破錶還有彈窗廣告。”
甩了兩下手腕，碎屏上什麼都冇有了。
重新低頭，拿起銅線，開始把兩個舵機串聯到麪包板上。嘴裡唸唸有詞，說要做一個能翻跟頭的。
活動室角落，湯姆叔叔端著一杯橙汁，靠在牆邊。
目光從林小聰桌麵上掃過——三分鐘完成的四足機器人，被疊成飛機的圖紙，還有孩子左手腕上那塊不起眼的粉色破手錶。
舉起橙汁抿了一口，左手垂在身側，食指在大腿外側敲了三下。
靠窗站著的一個女誌願者收到訊號，低頭在胸前的平板上劃了一下。
活動室裡，二十多個孩子的笑聲和電機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林風站在活動室門外的走廊裡，透過玻璃窗看著兒子。
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指尖抵著那張取件憑條的邊角，紙邊已經被揉出了毛刺。
腰帶內側，對講機的金屬外殼貼著麵板，被體溫捂得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