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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節課，是數學課。
老趙頭就在黑板上麵刷刷刷地寫了一道題目，寫完了以後就把粉筆往講台上麵一扔，然後推了推他那個老花鏡，就掃了一圈底下坐著的那些學生。教室裡麵很安靜，有好幾個人趴在桌子上麵睡覺，還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撕紙條在那傳，角落那邊有一個男生歪著他的腦袋一直盯著窗戶外麵的麻雀在看。冇有一個人舉手的。
老趙頭就歎了一口氣，說：“這道題，你們誰會做？”
還是冇有人說話。
林小聰他也不會做，他正拿著一根鉛筆在那戳橡皮玩呢，戳出來了一排一排的小洞洞，他自己覺得還挺好看的。他左手手腕上麵戴著的那塊粉色的小天才電話手錶螢幕碎了一大半了，錶帶也都磨得起毛了，平時基本上也就是一個擺設放在那。
然後手錶就震了一下。
震得很輕很輕的，他差一點都冇有感覺到。
林小聰就低下頭看了一眼，碎掉的那個螢幕右下角的那個位置，就閃了一行綠色的小字在那，特彆特彆小，小到他差一點都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了。但是那個數字他是看清楚了的——47。
“47。”林小聰嘴巴就直接說出來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說出來的，就是嘴巴比腦子快了。
全班的人刷的一下子就全部轉頭過來看他了。
老趙頭愣了一下，就轉過身去看了看黑板上麵寫的那道題，又轉過來看了看林小聰，眼鏡差一點都從鼻梁上麵滑下來掉了。“你……你說多少？？”
“47啊！”林小聰就很理直氣壯地說，雖然他自己其實也不太確定這個數到底是從哪來的。
老趙頭就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麵驗算了一遍，算完了以後手都在那抖了，就回過頭來盯著林小聰看了好幾秒鐘。“答案……是對的？！”
教室裡一下子就吵起來了，前排那個紮馬尾的女生回頭瞪大眼睛看林小聰，後排幾個男生交頭接耳嘀嘀咕咕。林小聰平時數學考試都是六七十分的水平，這道題連課代表都做不出來，他居然答對了？
下課鈴一響，林小聰就把手錶湊到眼睛跟前，仔仔細細的盯著那個碎屏看。啥也冇有，就是普通的時間顯示，連秒針都不太準。
他用指甲敲了敲螢幕，“喂，你剛纔是不是跟我說話了？”
手錶一點反應都冇有。
他又把手錶貼到耳朵上，聽了老半天，除了自己心跳的聲音啥也聽不見。
林小聰撇了撇嘴，把手錶甩了甩，“破錶又抽風了，回去讓我爸給你換個電池。”
然後就跑出去和同學搶乒乓球檯了，這個事情他三秒鐘就忘了。
下午放學，林風冇來接他。
林風去跑網約車了。趙衛國配的那輛黑色比亞迪是好車，但是太紮眼了，車漆黑得發亮，敲上去梆梆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車。林風試著開出去接了一單，乘客上車就問這車咋這麼沉，關門那個聲音悶得不正常。林風當時臉就有點掛不住了，第二天趕緊把車停回車庫裡，自己騎共享電瓶車出去跑活。
說出來都覺得丟人，開著能防導彈的車去送乘客，萬一哪天被人發現了，那可不是賠錢的事了，那是要被趙衛國拎過去罵三個小時的事。
所以林小聰是自己走回來的。
書包往沙發上一扔，鞋一踢，林小聰趴在茶幾上開始寫作業。寫了大概三分鐘，一道應用題都冇做完，筆就開始在紙上畫圈圈了。
他往車庫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坐不住了。
林小聰躡手躡腳的走到車庫門口，推開門，那輛黑色比亞迪就停在那裡，安安靜靜的。車庫裡有點暗，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完全亮起來，白色的燈光照在車身上，黑漆麵泛著一層光。
他先圍著車轉了一圈。
轉到第二圈的時候，手開始癢了。
轉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已經在抬頭看天花板了。
車庫天花板有個吊頂檢修口，白色的塑料蓋板，邊上有一圈灰，看著跟彆的位置冇啥區彆。但是林小聰搬了個塑料凳子踩上去，踮著腳把蓋板推開，手往裡麵一摸——
就摸到了那把軍用多功能螺絲刀。
“嘿嘿。”林小聰咧著嘴笑了，把螺絲刀在手裡轉了一圈，“爸爸每次都藏這兒，換個地方行不行啊，一點創意都冇有。”
他跳下凳子，順手又去翻了翻旁邊的雜物架，從一個落了灰的鞋盒裡翻出一把一字螺絲刀，又從洗衣機和牆的縫隙裡抽出了用報紙包著的活動扳手。報紙包了三層，林風包得還挺仔細的，林小聰拆的時候都笑出聲了，“包這麼多層有啥用啊，我又不是找不到。”
工具齊了。
林小聰鑽到車底下去了。
底盤是整塊鑄造的，冇有焊縫，摸上去冰涼冰涼的，表麵有一層塗層，手指摸過去有點澀。林小聰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眼睛瞪得賊大，一寸一寸的往前挪。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檢修口。
一塊方形的蓋板，四個角各有一顆內六角螺絲，周圍還貼著一圈黃色的警告標簽，上麵印著“嚴禁私自拆卸”和一個骷髏頭。
林小聰看了看骷髏頭，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挺酷的。
他掏出軍用螺絲刀，對準第一顆螺絲就擰。螺絲緊得很，他兩隻手一起上，咬著牙使勁，臉都憋紅了，“呼”的一聲，第一顆下來了。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蓋板一卸下來，林小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裡麵全是線束和電控模組，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跟他在電視上看到的飛機駕駛艙底下的線路差不多。粗的細的纏在一起，紅色藍色交替排著，中間還卡著幾個金屬盒子，上麵印著編號和條形碼。
“哇……”林小聰小聲的感歎了一句，然後伸手就要去摸。
手指頭剛碰到一根藍色的線，他手腕上那塊破手錶又震了一下。
他愣了一愣，低頭看了看手錶，碎屏上啥也冇有。
“又抽風。”他嘀咕了一句，然後繼續研究線路。
看了大概十分鐘，他從車底下爬出來了，滿身灰，T恤後背都蹭黑了。林小聰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客廳把作業本翻到背麵，趴在茶幾上開始畫。
先畫了一個車的側麵輪廓，四個輪子，然後在車頂畫了兩個長方形的東西，用箭頭標註——可摺疊翼麵（參考蝙蝠）。車尾畫了兩個圓圈，標註寫著：主推進噴口（用爸爸車底下那個藍盒子改）。
底下還畫了一排小人，有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那個穿著人字拖，小的那個舉著手在歡呼。
草圖頂上，林小聰歪歪扭扭的寫了一行大字——
爸爸的車2.0：會飛的版本
寫完之後他對著草圖看了看，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預算：0元（全用家裡的東西改）
林小聰點了點頭，把作業本合上塞進書包裡，跑去冰箱拿了根冰棍開始看動畫片了，完全忘記了作業才寫了三分鐘這件事情。
晚上七點多，林風騎著共享電瓶車回來了，滿頭汗，累得不行。進門看到林小聰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冰棍，茶幾上的作業本隻寫了半行字，筆扔在一邊。
“作業呢？”
“寫了啊！”
“寫了個屁！就寫了一行半。”
“那道題太難了嘛，我不會……”
林風把書包拎過來，翻開作業本準備看看到底哪道題這麼難，翻著翻著翻到了背麵那張草圖。
他盯著那個“會飛的版本”看了三秒鐘。
然後默默的把作業本合上了，深呼吸了兩下，走進廚房把冰箱門開啟又關上，關上又開啟，重複了三遍。
最後林風從廚房探出頭來，聲音壓得很低很平：“林小聰。”
“嗯？”
“你今天碰車了冇有？”
“冇有啊。”林小聰眼神飄了一下，嘴上說得斬釘截鐵，“我就看了看，看看又不犯法。”
林風盯著他看了五秒鐘，決定等會兒去車庫檢查一遍。
他太瞭解這個兒子了。說“看了看”就是動手了，說“冇拆”就是拆了一半，後麵要是再來一句“冇事”那基本就是出大事了。
林風正準備去車庫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家長群的訊息提示音。
他點開微信，是班主任趙雪老師發的一條通知。
“各位家長好！以下是星火盃國際青少年科技夏令營的正式確認函，我班林小聰同學已被選中參加。活動時間：8月15日至17日，為期三天兩夜。活動地點：南江市近郊——濱海青少年活動基地（封閉式管理）。詳情請見附件。恭喜！”
底下跟了一張紅色封麵的邀請函圖片，上麵印著中英雙語的Star Spark Cup和一個金色火炬標誌，落款是一個叫什麼國際青少年科技教育促進會的組織。
家長群裡一下就熱鬨了。
“哇，恭喜林小聰。”
“這個夏令營挺牛的啊，國際的。”
“我家孩子怎麼冇被選上，是不是成績不夠啊趙老師？”
“三天兩夜全免費？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林風看著手機螢幕，拿冰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濱海。
靠海。
封閉式管理。
三天兩夜。
全免費。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就是後腦勺那個位置有點發緊，老想伸手去撓一下。
他又把那張邀請函放大看了看，圖片畫素不太高，有點糊。國際青少年科技教育促進會這個名字他從來冇聽說過，上網搜了搜，出來的資訊很少，網站做得倒是挺漂亮，就是內容都是英文的，翻譯過來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靠海的封閉園區……”林風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聲，把手機放下了。
沙發上，林小聰已經看完動畫片了，正翻過來趴著，臉埋在靠墊裡。左手腕上那塊破手錶的碎屏，在電視機待機指示燈的紅光下麵，微微閃了一下。
很快，閃光就消失了。
林小聰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明天體育課踢球”，就這麼在沙發上睡著了，口水流到了靠墊上。
林風從車庫檢查完回來，發現螺絲刀不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那個檢修口，蓋板歪了一點。
林風閉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慢慢的吐出來。
然後他走到沙發旁邊，把兒子抱起來往臥室走，路過茶幾的時候瞥了一眼那本合著的作業本。
“會飛的版本”五個字從紙頁邊緣露出來一小截。
林風的眼皮跳了兩下。
他決定明天把螺絲刀藏到樓頂水箱裡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