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內。
知縣葉可成將李彥的那份考卷放下,卷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師爺在旁邊撚著胡須思索道:“東翁為何決意要將這份考卷列為案首?”
“文風老辣,言之有物,如何做不得案首?”葉可成看了他一眼道。
“答得確實好……隻是……”師爺有些猶豫。
清丈田畝、抑製兼並、清理蠹蟲……
若是這份考卷內容傳出去,無異於向全縣……不,是全紹興府的豪強宣戰。
“放心,這份考卷……”葉可成歎息了一聲,“不會有旁人再看到。”
“東翁心中所思,我又豈能不知,隻怕萬一,不僅對你……對這名後生……也不是什麽好事……”
葉可成點點頭:“我明白……”
師爺依舊是有些擔憂:“可是……”
葉可成有些不耐煩了。
“讀聖賢書,到最後……難道連真話都不能說?難道連實事都做不得?”
“時局如此,我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無法左右……”
“在我山陰縣這一畝三分地上,這案首,非他莫屬!”
……
照壁前,無數考生如遭雷擊,呆立不動。
錢豐同樣張大了嘴巴,能塞下兩個荷包蛋。
他揉了揉眼睛。
那個名字依然高懸榜首,紋絲不動。
案首——李彥。
“這……這不可能!”
人群中終於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那李彥昨日明明在考場睡覺,連卷子都差點被收走,怎麽可能得案首?”
“對!我就在旁邊!知縣大人當時可是罵他‘朽木不可雕’的!”
人群瞬間像炸了鍋。
難道是走後門?
不對!
他窮得平日連一文錢都沒有,哪來的後門?
錢豐呆呆地站在原地。
昨日考場外,李彥的那番話猶在耳邊。
“今年不同,我已預定案首之位。”
“肅靜!”
就在這時,衙門大開。
一名身著青色官服的書吏大步走出,手裏拿著一張告示。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書吏目光掃過眾人,冷聲道:
“縣尊有令:”
“案首李彥,言之有物,不尚空談,故錄為第一!”
按照慣例,縣試案首要在放榜後拜見知縣,行簪花之禮。
李彥被書吏領進衙內,穿過迴廊,進了二堂。
一身靛藍直裰常服的葉可成,正端坐在公案後。
牆上一副對聯。
“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
“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
李彥忙上前見禮:“學生李彥,拜見縣尊。”
“連考六年,一鳴驚人。”葉可成凝視了他片刻,方纔說道。
“幸得縣尊抬愛。”
葉可成點點頭,心道倒是穩重。
“有一件事,必須要提醒你。”
“學生洗耳恭聽!”李彥躬身再拜道。
“你這份考卷的內容……”葉可成頓了頓,“不可外傳。”
李彥停頓了一下,答道:“學生謹記。”
“國政……不是你一個小小的書生可以妄議,倘若外傳出去,必有禍端。”
“學生明白,全賴縣尊包容。”
“兩月之後,便是府試,好好準備,考場上,切莫再談時弊。”
“學生記住了。”
葉可成見李彥恭敬,滿意地點點頭。
此時的縣案首,雖然不像後來能直接晉級生員。
但是一般來說,隻要文章不出格。
到府試、院試,幾乎也是一路暢通無阻。
這就像種下一顆幼苗,日後萬一能成為一顆參天大樹呢?
葉可成又囑咐了幾句好好備考,便放了他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鍾。
李彥走出衙門,榜下依舊人山人海。
“明遠兄!”
小胖子錢豐早就翹首以盼。
見李彥出來,忙跑上前打招呼。
“錢兄。”
李彥剛蹭了他一頓飯,不好意思繼續裝沒看見,遂停下腳步。
此時,已經有不少人側目看過來。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議論。
“案首出來了。”
“就是他,連考五年沒過,今年得了案首。”
“也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
錢豐麵色諂媚:“明遠兄,不知縣尊大人有何交代?”
“囑咐我好好備考。”李彥答道。
“哦……那個……”錢豐搓了搓手。
“錢兄有話不妨直說。”李彥看了他一眼。
被許多人圍觀,錢豐也有些不好意思。
“山陰縣都知道你……科舉之路甚艱……”
李彥“嗯”了一聲,並不以為意。
“不知有何秘訣,竟能一躍成為案首,可否傳授小弟一二?”
錢豐話音剛落,榜下幾乎所有人都扭頭過來。
他們也想知道,李彥究竟走了什麽運,竟然力壓全縣學子。
李彥掃了圍觀的眾人一眼,看向錢豐:“此事荒誕至極,你真想知道?”
“想。”
錢豐半秒鍾都沒猶豫地說道。
人群此時也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隻等著李彥透露自己的考試秘訣。
“考前……”李彥緩緩說道。
眾人都是豎起了耳朵,生怕錯過半個字。
“我夢見一老者……”
托夢?
眾人,包括錢豐,都是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竟然有如此離奇之事。
“傳授我三卷經書。”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真有如此荒誕之事?
“醒來後……”李彥繼續說道,“腦海中便多了許多經義內容。”
“真的嗎?”
錢豐將信將疑的看了李彥一眼。
眾人也是有些不敢相信,目光中滿是懷疑。
“那老者是什麽人?哪位神仙?”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問道。
“老者並未透露姓名。”李彥瞥了那人一眼。
“那老人是何相貌?”
人群中繼續追問。
“隻記得須發皆花白。”
李彥想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相貌有些模糊了,隻記得額頭隆起如山。”
“轟!”
學子們瞬間炸開了。
“孔聖人!”
不知誰脫口而出喊道。
“尼山峙立之相!正是聖人的樣貌!”
“孔子托夢給他?”
人群中立刻響起了質問聲:“你胡說,聖人怎會托夢與你。”
一個連考五年都不中的家夥。
李彥冷笑了一聲:“是你們詢問長相,在下可沒說是孔聖人。”
說罷,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再待下去,怕是會露餡。
李彥這番話,質疑者有之,將信將疑者有之,深信不疑者也有之。
錢豐就是屬於後者。
他對李彥可太瞭解了,哪次考完不揶揄他。
若不是聖人托夢,焉能讓他考中案首。
怪不得昨日從考場出來言之鑿鑿。
原來有恃無恐。
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