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豐的衣襟不知被誰拽了一把,已經歪倒了一邊。
他已經顧不上這些,在兩個書童的合力下,費了半天勁,終於擠到了案前。
“快找,有沒有我的名字!”
兩個書童歪著身子,探出頸子,使勁瞪大了眼睛向前張望。
他習慣性地從後排開始找。
最後一行,沒有!
再往前!
倒數第二行,沒有!
兩個書童額頭上都是汗,顧不得擦,眼神快速掃過一列列姓名。
錢豐已經看到了榜單中間,仍是沒有。
他的心也隨著慢慢沉了下去。
又沒中?
眼神漸漸慢了下來,目光中已經有些黯淡和掩飾不住的失落。
難道又是白費的一年?
就在他的心漸漸沉到穀底時,旁邊的書童突然驚呼了一聲。
“少爺,快看!”
“第三行!”
錢豐猛地抬起頭,向書童所指的方向看去。
大大的“錢豐”兩個字,赫然在列。
是我嗎?
錢豐有些不敢相信。
會不會是重名?
“少爺中了!”另一個書童也在人群中跳了起來。
“會不會是弄錯了?”
錢豐自言自語道,他仍是不敢相信,連考了四年沒過縣試,今夕能一朝登上榜單。
“旁邊小字寫著,紹興府山陰縣,不會有錯!”書童神色激動地說道。
“是我!是我!”錢豐立時紅了眼眶。
“我終於中了!”
多年來積攢了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化為了一聲嗚咽。
兩個書童也在替他歡呼。
“少爺終於中了!”
“終於中了!”
聽到錢豐這聲哽咽,周圍不少考生也跟著掩麵哭泣起來。
有的是喜極而泣,更多的是傷心落魄。
“先生……”錢豐轉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麽,尋找人群外的李彥。
李彥站在人群外,此時還沒有得知結果。
“先生!”錢豐突然使出一股蠻力,拚命地擠開人群,向李彥奔去。
還沒等李彥反應過來,錢豐就一把將他緊緊抱住。
“我中了!先生,我中了!”
豆大的淚珠,不斷地滴落在李彥的肩上。
“好好好!”李彥聞言,臉上同樣掛著笑容,“苦心人天不負!”
他雖然表麵淡然,但是在這個世界,畢竟是第一次教學。
所給的內容,能不能通過科舉的考驗,心裏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錢豐並不笨,也不算懶惰,突擊集訓的這些日子,甚至可以稱得上勤奮。
但在讀書一道,卻始終未開竅。
如今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立下的承諾,總算兌現,李彥也感到如釋重負。
他拍了拍錢豐的後背,笑道:“那五十兩銀子,別忘了迴去讓你爹盡快結清。”
錢豐聞言,破涕為笑,這才鬆開他。
半天,一顆砰砰亂跳的心終於歸於平複。
這下,總算能對老爹交代了。
“對了!”錢豐忽然轉頭看向榜下,“還有劉璟!”
幾人聞言,都是向人群看去,卻隻見到人影熙熙攘攘,根本找尋不到劉璟的蹤跡。
榜下,此刻的劉璟正呆呆地佇立著,猶如一座泥塑。
完全失去了魂魄。
人群仍是擁擠,幾人尋了半天,仍不見他,不由得心頭焦急起來。
“不會是沒考中,尋了短見吧。”錢豐喃喃自語。
李彥皺著眉頭,暗道不應該。
在船上時,他提問錢豐,劉璟偶爾搶話。
他的水平要比錢豐強不少,再加上昨日考完後的表現,不像是考不中的。
不過科考嘛,意外是經常的。
考不中,纔是常態。
幾人焦躁間,忽見衙門口大開。
一個書吏走了出來,人群立時便安靜了下來。
“案首劉璟何在?”書吏眼神掃過人群,冷冷地問道。
劉璟聞言,這才從震驚中漸漸迴過神來,看向那書吏。
他整理了一下被擠亂的衣衫,上前一步,拱手道:“學生劉璟在此!”
原來他就是案首!
所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案首的風采。
錢豐在外麵,聽到那書吏的話,瞬間張大了嘴巴。
正在懷疑是否重名,卻聽到劉璟的聲音隨後響起。
他竟然考中了案首!
這家夥!
那書吏見到劉璟,忽然換了一副表情,笑容有些諂媚道:“劉公子,恭喜高中案首。”
“何知縣已經在衙內等候,請你去見他。”
他雖然不知道這劉璟是什麽來頭,但是師爺特地囑咐一定要恭敬。
想來是來頭極大的。
“多謝!”劉璟又施了一禮。
人群中此時已經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的議論。
“這案首看著倒是高大,就是黑了些。”
“唉!也不知是走了甚麽運!”
“看著不像個讀書人,倒像個武夫。”
劉璟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剛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所有人都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勞駕稍等片刻!”劉璟忽然對書吏說道。
那書吏聞言,也是有些驚愕。
不過他得了吩咐,自然是不會刁難。
“無妨,劉公子是落了什麽東西?”書吏問道。
劉璟搖了搖頭,向人群之後看去:“李彥……李先生何在?”
人群順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後看去。
那書吏也好奇的將目光投向他所看的方向。
錢豐終於合上了嘴巴,轉頭看向李彥:“先生……他喊你。”
李彥點點頭,還沒等開口。
就聽錢豐在旁邊招手喊道:“在這呢!”
劉璟聞言,向二人的方向走去。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出了一條路。
李彥看到劉璟向自己走來,大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開口道:“先見縣尊吧,一會兒再說。”
劉璟點點頭,沒有說話。
隨後,深吸了一口氣。
卻是雙手交疊,高高舉過頭頂,深深的向下揖了下去。
“嘩!”
人群一片嘩然。
“這李彥是誰?案首竟然向他行如此大禮?”
“莫不是家中長輩?”
“胡說什麽,兩人姓都不同。”
“李彥?莫不是山陰案首李彥?”有紹興的學子突然開口道。
“聖人托夢那個?”
“不錯,正是他!”有同樣冒籍來的山陰考生確認道。
“他們有什麽瓜葛?”
在場的考生紛紛猜測二人的關係,卻始終捉摸不透。
劉璟行完禮,沒再說話,轉身又穿過人群,隨那書吏進衙去了。
那書吏雖也驚訝,卻也不好多問。
隻有錢豐,像是隱隱猜到了什麽,狐疑地看向劉璟。
隨後,又轉向李彥:“先生,他可沒交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