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內。
知縣何其高身後掛著一副對聯。
“兩袖清風歸去日。”
“一身正氣在人間。”
他抬眼看了看劉璟,暗自點頭。
雖黑了些,但身材高大,五官端正,也算是一表人才。
“本官公務繁忙,前幾日報名,沒得閑見你。”何其高說道。
“不敢勞縣尊牽掛。”
“你年齒幾何?”
“十六。”劉璟言簡意賅地答道。
何其高一陣驚訝,看起來倒是像十**的年紀,沒想到如此年輕。
他臉上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令尊在紹興就任,為避嫌,才讓你來淳安借考。”
“沒想到一舉奪魁,當真是虎父無犬子。”
“全賴縣尊抬愛。”劉璟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日後你高中,父子二人一門兩進士,也是士林一段佳話。”何其高笑著捋了捋胡須。
又說了幾句沒營養的話,叮囑了一番好好備考府試,這才放他離開。
人情嘛,點到為止即可,看破不說破。
讓這少年知道自己一直在關注他,也不枉費了一番心思。
劉璟從屋內出來,臉上嫌惡地表情一閃即逝。
等他出了衙門,榜下人群依然未散去。
“案首出來了!”
不知誰驚呼了一聲。
眾人的目光立即齊刷刷地看來,劉璟方纔情緒大起大落,到如今才總算緩過神來。
畢竟隻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被這麽多人關注,臉色有些發紅,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
李彥和錢豐此時正被一些考生圍著,大多是紹興府的,也有別的府縣。
錢豐得意地昂著頭:“我連考了四年,今年跟著李先生學,才考中。”
許多紹興學子本來對聖人托夢一事,深感懷疑。
如今見錢豐言之鑿鑿,不由信了幾分。
李彥看著錢豐吹噓,並未阻止。
科舉之路,未必能一下走通,說不得還得收徒賺錢。
這流量……啊,不。
這人望,現在不就是最好的宣揚時機嗎?
錢豐正聊得火熱,忽然見到劉璟向自己二人走來,忙伸手打了個招呼。
又轉頭對周圍考生說道:“看到沒,這劉璟,不過是跟著偷師了幾日,就得了案首……”
“不對呀!”一個考生看著他。
“他偷學了幾日就考了案首,你學了這麽久,怎麽還不如他?”
“我……”錢豐愣住了。
稍後,才磕磕巴巴道:“運氣……運氣的事……能算不如麽?”
劉璟走過來,狠狠的瞪了錢豐一眼。
不理會這些圍攏的考生,拉著二人走出了人群。
一路迴去,劉璟仍是有些尷尬。
前幾日在船上還對這“匠氣”的法子不屑一顧,沒想到竟然靠著偷師,考中了案首。
冷靜下來一想,還不如不得這個勞什子案首。
可他越不願意想這件事,這錢豐就像個惹人厭的蚊子一般,一路說個不停。
“我拜師可是花了百兩紋銀,讓你得了便宜。”
“要不你也幹脆拜李先生為師得了?給我做師弟。”
“到時候咱們師徒三人一起進京趕考,先生中狀元,你中榜眼,我吃點虧,得個探花……”
煩死了!
劉璟恨不能把這廝的嘴用漿糊糊上。
好在尷尬沒持續太久。
眾人趕迴客棧,匆匆用了午飯,便趕往了城西碼頭。
一個多月後就是府試,還需抓緊時間迴去備考。
船隻當晚在嚴州府停宿了一夜,次日繼續趕路。
第三日晌午,已到桐廬縣外的碼頭,卻是停住不走了。
“怎麽迴事?”
錢豐在船艙裏探出頭,詢問道。
船伕搖搖頭:“碼頭上有差役,攔住不讓走了。”
幾人看去,隻見碼頭上已經堵了十幾條船。
船伕們聚在碼頭上議論紛紛。
眾人上了碼頭,上前詢問。
“聽說下遊三十裏發現倭寇蹤跡,官府封航了,什麽時候放行不知道。”一個船伕無奈地說道。
“倭寇?”
幾人聞言都有些震驚。
“他們竟敢深入內陸?”錢豐咋舌道。
劉璟按著劍,往人群裏看了一眼:“去年倭寇就進過嚴州府,燒了好些個村子。”
李彥目光掃過,隻見碼頭邊擠滿了人。
逃難的百姓、焦急的商賈、懶洋洋的差役、還有幾個蹲在樹下曬太陽的閑漢。
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太陽西斜,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罵聲也越來越大。
有人嚷著要退船錢,有人求差役放行。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在哭,說是要趕迴家給老人送藥。
一個差役看了她一眼:“我可沒強攔你。”
說完指著碼頭上的船:“你問問,這些船伕,哪個敢帶你走?”
兩個書童買迴了幾碗薺菜餛飩、春筍燒賣,眾人蹲坐在船上慢慢吃著。
“咱們不會遇到倭寇吧?”錢豐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隨口說道。
劉璟冷哼了一聲,放下筷子,抱起劍:“真遇到就好了,讓他們有來無去。”
李彥搖了搖頭。
目光掃過擁擠的人群,低下頭吹了一口燒麥,送入口中。
還沒等嚥下,碼頭棧橋頭上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李彥猛地迴過頭,看到人群中突然出現了幾把雪亮細長的倭刀。
“倭寇!”一聲驚慌尖叫。
人群立即沸騰了起來,拚命往棧橋這邊擁擠。
劉璟“騰”地一聲,站了起來。
錢豐臉色慘白,沒想到話音剛落,竟然一語成讖。
兩個坐在碼頭邊的差役,成為了首先被襲擊的物件。
還沒來得及說話,便倒在了岸邊。
隨後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同樣倒在了血泊中。
懷中的孩子摔倒在人群中,生死未知。
一個漁夫從艙裏抽出一把尖利的魚叉,跳上岸,挺身向最近的倭寇刺去。
他身手矯健,一看便是習過武。
可還沒等刺到倭寇,一把倭刀就從後麵捅穿了他的胸口。
身後的倭寇一腳將他踹到水裏,啐了一口唾沫。
鮮血登時染紅了水麵。
劉璟見狀,已經是目眥欲裂,拔出長劍,就要上前。
“慢著!”李彥從身後死死地抱住他。
“你上去,一樣是個死!”
“放開我!”
劉璟掙紮道:“這幫畜生,我跟他們拚了!”
錢豐渾身顫抖的拉著他:“你瘋了,你死了,你爹孃怎麽辦?”
李彥掃了一眼船上的物件,抄起一把長篙,塞給錢豐:“拿著!”
“所有人,不想死就聽我的!”他迴頭對幾人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