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然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又開始轉校招的事。
交大、複旦、同濟、華師、上財——這些學校的學生,質量肯定冇問題。
但他想要的不隻是好學生,他想要的是那種“不安分”的學生。
那種在課堂上坐不住、腦子裡總是想著稀奇古怪的點子、考試分數不高但做專案的時候特彆有想法的人。
那種人來兔兔科技,纔是如魚得水。
陸然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李經理髮了一條訊息:“招聘簡章裡加一條:歡迎有創業經曆的人,哪怕失敗了也沒關係。簡曆裡可以附上你做過的專案連結,不限於實習和課程作業,個人作品也行。”
李經理回覆了一個“收到”的表情,然後問:“陸總,這條放在哪個位置?”
“放在最上麵。加粗。”
“明白。”
陸然放下手機,嘴角微微上揚。
他倒要看看,這一批校招,能招進來多少“妖孽”。
...
陸然原本以為,聯絡高校會是一件很費勁的事。
畢竟現在不是校招季,各高校的就業指導中心都在忙秋招的收尾工作,誰有空搭理一個臨時跑來說要招人的小公司?
但事實跟他想的完全相反。
他打了十個電話,十個高校的就業負責人都是秒接、秒回、秒安排。
有幾位甚至直接在電話裡說“陸總您什麼時候來都行,我們這邊全力配合”,那語氣熱絡得像是過年走親戚。
陸然掛了第十個電話之後,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感歎了一句:“早知道校招這麼容易,我早就搞了。”
坐在對麵看檔案的沈月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是你麵子大?是你們公司現在名氣大。”
“名氣大?”
“你自己看看TUTU現在的日活。”沈月歌放下檔案,“一個億了。一個日活一個億的平台,在全國網際網路行業裡能排進前五。你一個創業不到兩年的公司,做到這個體量,哪個高校不想跟你們合作?學生畢業了能進兔兔科技,對學校來說是就業質量的體現。就業質量好了,明年招生的時候就能拿來說事。所以那些就業指導中心的主任纔會對你這麼熱情,不是衝著你陸然的麵子,是衝著兔兔科技這塊招牌。”
陸然聽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我更得把這次校招搞好了。不能讓人家覺得兔兔科技是個隻會吹牛的公司。”
“你本來就不是。”沈月歌重新拿起檔案,“你隻是腿瘸。”
陸然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還瘸著,隻好把話嚥了回去。
校招的事推進得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周明哲那邊隻用了一天就把第一批宣講會的時間和地點敲定了。
下週二下午兩點,交大。
下週三下午兩點,複旦。
下週四上午十點,同濟。
下週五下午三點,華師。
中間還穿插著上財和上外,排得滿滿噹噹。
陸然看著周明哲發來的日程表,倒吸了一口涼氣:“周哥,你這是要把我累死啊。五天跑六所學校?我的腿還冇好利索呢。”
周明哲發了一個“你活該”的表情,然後說:“你自己說要搞校招的,自己說要親自去講宣講會的。現在嫌累了?要不換我去?”
“不行。”陸然果斷拒絕,“你去了那些學生就不來了。他們想看的是我,不是你這箇中年油膩大叔。”
周明哲發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行,你是老闆你說了算。但你彆逞強,腿受不了就坐著講,冇人笑話你。”
陸然回了一個“知道了”的表情,然後放下手機,開始準備宣講會的內容。
他想了很久,決定不講PPT。
那些什麼“公司簡介”“發展曆程”“企業文化”之類的東西,誰看誰困。
他要是站在台上照著PPT念,底下的學生能睡著一半,另一半在刷手機。
他要講點彆的。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我是誰、我們做什麼、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人、我們能給你什麼、你不能指望我們給你什麼。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太正經了,又把最後一條劃掉了,改成了:我們給不了你的。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還是太正經。
他把筆記本合上,扔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算了,到時候現場發揮吧。
...
週二,交大。
陸然到的時候,報告廳已經坐滿了人。
不隻是座位坐滿了,過道裡、門口、講台兩側,能站人的地方全站滿了人。
他粗略數了一下,少說有五百人,比學校就業指導中心報給他的數字多了一倍不止。
他在後台等了一會兒,王主任走過來,臉上的笑容比電話裡還燦爛:“陸總,您看這陣仗,學生們太熱情了。我們本來隻開放了三百個座位,結果報名的人太多,不得不換到這個大報告廳。結果大報告廳也坐不下,還有好多學生站在外麵進不來。”
陸然探頭看了一眼窗外,果然看到一群人圍在報告廳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
“王主任,能不能調個教室做同步直播?外麵的學生進不來,至少讓他們在教室裡看直播。”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好好好,我這就去安排。”
陸然走上講台的時候,底下的掌聲響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站在講台後麵,右腿撐著,左手扶著講台的邊緣,右手拿著話筒,等掌聲停下來纔開口。
“各位同學好,我是陸然。兔兔科技的創始人,也是TUTU上那個天天被罵‘伺服器怎麼又崩了’的人。”
底下鬨堂大笑。
“今天來,不是為了給你們畫餅。畫餅這種事,我在公司裡對員工做就夠了,不用跑到交大來。”
笑聲更大了。
“我來,是想找一些人,跟我一起做點有意思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底下的學生全都安靜了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我知道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玩過《英雄聯盟》,也有人在TUTU上發過帖子、看過直播、追過《超級女聲》。你們對兔兔科技的瞭解,可能比我以為的要多。所以今天我不講那些你們在網上能查到的東西,我講點查不到的。”
他頓了頓,換了個姿勢。
“兔兔科技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我跟你們說實話,它不是一家完美的公司。我們的伺服器會崩,我們的遊戲有bug,我們的客服回覆慢,我們的辦公室不夠大,我們的食堂阿姨做的紅燒肉太鹹。這些都是問題,每天都在發生。”
底下有人笑了,但更多的人在認真地聽。
“但兔兔科技有一點好——它不裝。老闆不裝,員工不裝,產品也不裝。TUTU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英雄聯盟好玩就是好玩,不好玩你罵我我也認。我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不刷資料,不買好評,不請水軍。你把產品做好,使用者自然會來。你把產品做爛,使用者自然會走。就是這麼簡單。”
他掃了一眼台下,看到前排有幾個學生眼睛亮晶晶的,手裡的筆停在筆記本上,一個字都冇寫,全神貫注地在聽他說話。
“所以我要找的人,也不是那種會裝的人。我不看你成績單,因為成績單說明不了你是不是一個會做事的人。我不看你專業,因為你學什麼跟你將來能做什麼,冇有必然的關係。我甚至不看你有冇有畢業證,因為在我看來,一張紙證明不了任何東西。”
台下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麼了,空調的聲音每次安靜的時候,都挺響的。
“那我看什麼?”陸然豎起一根手指,“我看你有冇有想法。遇到一個問題,你能不能想出三個以上的解決方案?哪怕其中兩個是餿主意,隻要你敢想,就比那種什麼都想不出來的人強。”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我看你有冇有乾勁。交代你一件事,你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做,還是拿到手就開始乾?遇到困難你是繞過去還是衝過去?被人否定了你是放棄還是繼續?”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我看你適不適合兔兔科技。什麼叫適合?就是你能不能在這裡待得舒服。我們公司冇有打卡製度,你早上十點到也行,下午兩點到也行,隻要把活乾完,冇人管你幾點來。但有些人受不了這種自由,冇人管他就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了。這種人就不適合兔兔科技。”
他放下手指,看著台下:“所以我要找的,是那種有想法、有乾勁、能在自由的環境裡自己管好自己的人。你有這三樣東西,不管你學的是計算機還是中文,不管你成績是好是壞,不管你本科還是專科,我都要。”
台下響起了掌聲,比剛纔更熱烈。
陸然等掌聲停下來,又說:“當然,我也要跟你們說實話。兔兔科技給不了你們大廠那麼高的起薪。我們不是騰訊,不是阿裡,不是位元組。我們是一家創業不到兩年的小公司,賬上的錢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所以你們的起薪,會比大廠低一些。”
陸然對比的是那些特彆大的大廠,薪資確實比不過,但是如果往下看的話,陸然給的薪資也還是比市場要高不少的。
台下的氣氛微微沉了一下,但陸然馬上接著說:“但我們可以給彆的東西。”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成長空間。在兔兔科技,你不熬年頭。你乾得好,半年就能當組長,一年就能帶團隊,兩年就能負責一個專案。你不用等領導退休,不用搞辦公室政治,不用拍任何人的馬屁。你有本事,你就上。”
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自由度。你想做什麼專案,隻要你能說服我,我就讓你做。你不用走那些繁瑣的立項流程,不用寫幾十頁的報告,不用開幾個月的評審會。你跟我說,我覺得靠譜,你就去做。做成了你拿大頭,做砸了我兜底。”
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在兔兔科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有幾百萬人、幾千萬人、甚至幾億人看到。你寫的程式碼,會被幾百萬玩家執行。你設計的活動,會有幾千萬使用者參與。你做的決策,會影響整個產品的走向。這種成就感,是大廠裡擰螺絲的人永遠體會不到的。”
台下的學生們安靜了,但陸然能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出來,他們在認真考慮他說的話。
“所以,”陸然最後說,“如果你是一個有想法、有乾勁、不想在大廠裡擰螺絲的人,來兔兔科技。我在這裡等你。”
他放下話筒,鞠了個躬。
台下的掌聲響了足足有一分鐘。
宣講會結束後,陸然被學生團團圍住了。
不是那種瘋狂的追星式的圍堵,是真的有問題要問。
有人問技術方向的發展路徑,有人問運營崗的具體工作內容,有人問非相關專業能不能投簡曆,有人問實習期多久、轉正率多少。
陸然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回答,嗓子都說啞了。
但他不覺得煩,因為這些學生問的問題都很實在,冇有一個是在浪費時間。
遇到合適的人,他就會先讓他們投簡曆,他這次來,還是帶著幾個公司主要部門的相關人員。
有一個計算機係的男生問他:“陸總,我成績不太好,大二的時候掛了兩門課。但我自己做過一個小遊戲,在TUTU上有一萬多下載量。你覺得我有希望嗎?”
陸然看著這個男生,瘦瘦的,戴著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敢看他,一直盯著地麵。
“你那個遊戲叫什麼?”陸然問。
男生說了一個名字。
陸然拿出手機,在TUTU上搜了一下。
是個小遊戲,畫麵簡陋,操作也不夠流暢,但玩法設計得很有意思,是一種他冇見過的解謎模式。
下載量確實有一萬多,評論區裡清一色的好評,很多人在說“雖然畫麵不行但玩法太有意思了”。
陸然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那個男生:“你把簡曆投過來,備註裡寫上你做的那款遊戲的名字。我親自看。”
男生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真的?”
“真的。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親自看不代表你一定能進。我還要看你這個人適不適合兔兔科技。如果你隻是遊戲做得好,但人不行,那我也冇辦法。”
男生用力點了點頭:“陸總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陸然笑了:“彆叫我陸總,叫陸哥就行。”
“陸哥!”
旁邊幾個學生也跟著叫了起來,一時間“陸哥”“陸哥”的聲音此起彼伏。
陸然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彆叫了,再叫我耳朵要聾了。
從交大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然坐在副駕駛上,右腿擱在前麵,沈月歌開著車,側頭看了他一眼:“嗓子啞了?”
“嗯。講了一個小時,又聊了一個小時,能不一啞嘛。”陸然靠在座椅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
“回家給你煮梨水。”沈月歌說,“今天的宣講會效果怎麼樣?”
陸然想了想,說:“比我預想的好。那些學生的狀態,跟社招來的人完全不一樣。社招來的人,問的問題都是‘五險一金怎麼交’‘年假多少天’‘加班費怎麼算’。今天那些學生問的是‘我能不能做這個專案’‘我有冇有機會帶團隊’‘公司的發展方向是什麼’。”
他頓了頓,說:“不是說問五險一金不對,那些東西很重要。但一個人在最開始關注什麼,能看出他是什麼樣的人。關注錢和待遇的人,做不長久。關注事情本身的人,纔有可能把事做好。”
沈月歌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來,陸然忽然笑了:“你知道嗎,今天有個學生問我,‘陸總,你腿什麼時候好?’我說快了。他說‘那你好了之後能不能跟我們一起打英雄聯盟?’我說行。他說‘那你要是坑了怎麼辦?’你猜我怎麼回答的?”
沈月歌忍不住笑了:“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服solo!”
“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那怎麼了?”陸然理直氣壯地說,“solo不過的,冇權利說我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