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怎麼下得去手!
行動組處理完青幫和英國人的目標以後,第二天輪到了最後一類任務——紅軍聯絡點。
徐百川在出發前把行動組的人叫到一起。
“南市大街後麵的巷子,梁承燼帶陳公術去。河東區的裁縫鋪子,我和定北去。”
梁承燼應了一聲:“什麼時候動手?”
“今天下午四點。兩邊同時動。進去以後先找聯絡員,能抓活的就抓,跑了的能追就追。王站長的意思是要活口,拿回來審。”
“明白。”
梁承燼和陳公術換了便裝出了門。
兩人走在路上的時候,梁承燼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昨天晚上他趁著出去踩點的空當,在一個公共廁所的牆上用粉筆劃了一個三角符號。
這是他和聯絡人約定的緊急訊號——三角符號代表有同誌暴露,需要馬上轉移。
聯絡人能不能及時看到這個符號?
看到以後能不能在今天下午四點之前通知到那兩個聯絡點的人?
他沒有把握。
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聯絡點的同誌就完了。
“承燼,走快點。”陳公術在前麵催他。
“來了。”
兩人到了南市大街。
這條街白天人多,賣菜的、挑擔子的、牽著小孩的,吵吵鬧鬧擠得慢。
梁承燼一邊走一邊往巷子的方向張望,心裡在默算時間——現在三點十五分,距離動手還有四十五分鐘。
他得拖。
“公術哥,咱們先別急著往裡走。”梁承燼在一個燒餅攤前停下了腳步。
陳公術回頭看他:“幹嘛?”
“先觀察一下。百川哥說過,動手之前要先踩點。這條巷子我們沒來過,裡麵什麼情況不清楚,得先摸一摸。”
“踩點這種事不是應該昨天就做好了嗎?”
“昨天不是去打天橋堂了嘛,沒顧上。”
陳公術皺了皺眉,但沒反駁。
他蹲在燒餅攤對麵的牆根底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
“那就看看。但四點必須動手,不能遲。”
“知道。”
梁承燼裝模作樣地在附近轉了一圈,走進了巷子,又走出來。
來來回回走了三趟。
他在心裡求著那個三角符號起作用。
三點四十分。
他走到巷子口往裡看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細節——巷子中段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小黑闆,黑闆上用粉筆寫著“今日休息”四個字。
梁承燼的心一下子鬆了大半。
“今日休息”不是普通的告示。
這是紅軍聯絡係統裡的警示訊號,說明聯絡員已經收到了轉移的通知,這個聯絡點已經清空了。
但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
“公術哥,走吧,進去。”
兩人走進巷子裡。梁承燼走在前麵,陳公術在後麵壓陣。
走到那扇門前,梁承燼踹開了門。
空的。
屋子裡麵桌椅闆凳都在,竈台上還有半鍋冷水,但人已經走乾淨了。
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得很倉促,一個抽屜半開著,裡麵有幾頁寫了字的紙被撕碎了丟在地上。
梁承燼在心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陳公術在後麵追上來,站在門口往裡看了兩眼:“人跑了?”
“跑了。”梁承燼蹲下來翻了翻地上的碎紙片,“這些紙撕得很碎,拚不起來。竈台上的水還沒完全涼——跑了沒多久。”
“媽的。”陳公術踢了一腳門框。
梁承燼把屋子翻了一遍,沒翻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他故意把幾個角落都仔細查了,做足了動作。
“走吧公術哥,這邊撲空了。去看看百川哥那邊什麼情況。”
兩人退出了巷子,往河東方向趕。
到了河東區裁縫鋪子的時候,徐百川和鍾定北已經動完手了。
場麵很不好看。
裁縫鋪子的門被踹開了,裡麵翻得亂七八糟。
徐百川蹲在院子裡抽煙,手上有血。鍾定北靠在牆上,一言不發。
“怎麼樣?”梁承燼走過去問。
徐百川擡頭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煙。
“抓了一個,跑了兩個。”他說,“還打死了一個。”
梁承燼的腳步頓了一下。
“打死的那個是誰?”
“一個年輕人,二十齣頭。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燒檔案。定北喊他別動他就跑,跑到後院翻牆的時候定北追上去了。他回頭要掏東西,定北沒看清是什麼,就動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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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定北在旁邊低著頭,摺疊刀攥在手裡,刀刃上有暗紅色的痕跡。
“我看到他手往口袋裡伸,以為是槍。”鍾定北的聲音很悶,“衝上去以後才發現口袋裡是一封信。”
梁承燼站在原地,身體僵了兩三秒。
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
在燒檔案。
跑的時候回頭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槍。
死了。
他的同誌。
“還有跑了的兩個呢?”梁承燼把聲音壓平了。
“追了一條街沒追上,鑽進人堆裡就不見了。”
“那個抓到的呢?”
“在裡麵綁著。還沒審。”
梁承燼走進裁縫鋪子,看到角落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雙手被繩子捆在身後,嘴裡塞了一團布。
老頭的臉上有傷,鼻子在流血,但眼睛瞪得很大,盯著梁承燼看。
梁承燼跟他對視了一眼。
老頭的眼神裡不是恐懼。是恨。
梁承燼在心裡說了一句:對不起,老同誌。
他轉身走出了裁縫鋪子。
天已經黑了。
回去的路上,四個人走在天津的街道上,誰也沒說話。
陳公術走在最後麵,偶爾回頭看看有沒有人跟蹤。
徐百川走在最前麵,手插在口袋裡。鍾定北低著頭走路,步子很沉。
梁承燼走在中間,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個年輕人的畫麵。
也許那封信是寫給家裡人的。
也許是寫給上線的。
也許是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張廢紙。
但他已經死了。
梁承燼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救了一個聯絡點的人,但另一個聯絡點還是死了人。
他不是神。
他做不到滴水不漏。
更讓他難受的是,他必須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他必須回去跟王舉人彙報——目標聯絡點一個撲空,一個成功端掉,擊斃一人,抓獲一人,逃跑兩人。
然後王舉人會點頭說幹得好。
然後他要笑著接受這個“幹得好”。
梁承燼的牙齒咬得很緊,太陽穴在跳。
走了大半條街以後,徐百川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了?”
“沒事。昨天那一架打累了,今天腿有點酸。”
“你?打架能累?”
“三十個人呢百川哥,我又不是鐵打的。”
徐百川“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晚上回到小洋樓,梁承燼去了院子裡的水井打了一桶涼水,從頭澆了下去。
水涼得刺骨,澆在身上讓他打了個激靈。
鄭耀先從樓上下來,看到他在澆冷水,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殺完人就澆冷水?你想生病?”
“煩得慌。澆一下清醒清醒。”
鄭耀先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他端了一碗熱水出來,擱在井台上。
“喝點熱的。”
梁承燼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很燙,從嗓子一直燒到胃裡。
“耀先哥,今天裁縫鋪子那邊死了一個人。紅軍的聯絡員,二十齣頭。”
鄭耀先的手在褲子上摩挲了一下:“我聽說了。”
“他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槍。”
鄭耀先沉默了幾秒。
“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清。”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梁承燼,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梁承燼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把碗倒扣在井台上。
“我就是覺得不對。”他說,“那個人跟我差不多大。”
“別想了。”鄭耀先的聲音很輕,“想多了你會犯錯。”
梁承燼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回屋躺下來的時候,天花闆上那條裂縫還在。
盯著裂縫看了很久,他在心裡默默地把那個年輕人的死記了下來。
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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