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瘦少年手裡的短刀停頓了一下。
血滴落在木地板上,砸出一聲輕響。
隻見他隨手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順手把刀插進腰間的牛皮鞘裡。
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著蕭止戈的裝扮。
“我道是誰?原來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世子爺。”
少年刻意把這三個字拖得老長,透著一股子黏糊糊的戲謔。
蕭止戈冇有接話。
手裡的淵渟劍尖斜指地麵,鐵鏽的味道混合著房間裡的血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這兩人聽到武威王府的名號不僅不慌,甚至連掩飾命案的打算都冇有。
在離都,敢這麼明目張膽不把異姓王放在眼裡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這是哪一家的公子哥?
少年見蕭止戈不說話,轉頭衝著旁邊的矮胖子嗤笑一聲。
“瞧見冇?這位就是馬上要被公主退婚的那位。”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在醉春樓裡摟著姑娘喝酒,跑到這德春樓來湊什麼熱鬨?”
矮胖子原本躲在角落,聽到這番話,腰板立刻挺直了些。
“想必是被王爺訓斥了一番,連青樓都不讓逛了,隻能跑到這街麵上來瞎溜達。”矮胖子雙手揣在袖子裡,往前邁了一步。
蕭止戈看著地上那灘還冇凝固的血跡。
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從桌角一直延伸到窗台。
一條人命剛剛從這裡消逝。
“人是你們殺的。”蕭止戈陳述了一個事實。
高瘦少年滿不在乎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世子爺今天好雅興,放著勾欄聽曲的日子不過,跑來管閒事了?”
蕭止戈把淵渟劍往上提了提,劍柄上的殘缺雲紋硌著掌心。
在法治社會生活了二十多年,殺人償命是常識。
眼前這兩個人剛把一個大活人砍了一刀丟下三樓,現在居然有心思在這裡調侃彆人退婚的八卦。
“這裡是離都。”蕭止戈開口,“天子腳下。你們殺了人,就打算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不怕官府查問?”
高瘦少年轉頭看著矮胖子,短促地笑出了聲。
“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他問我怕不怕官府查問。”
矮胖子十分配合地發出一串哼哧哼哧的笑聲。
“世子爺可能是在青樓待久了,估計腦袋被美色衝昏了,規矩都不清楚了。”
矮胖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的血跡,“不過是個不知道從哪個陰溝裡鑽出來的賤民。衝撞了我們公子,死了也就死了。”
蕭止戈看著矮胖子那根蘿蔔一樣的手指。
一條命,在這個人嘴裡,輕飄飄得連一片樹葉都不如。
遊戲裡是一回事,一串資料,幾個畫素點。可現在這是真實的世界。
地上那灘血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自己衣襬上的半個血字還帶著腥味。
這幫人到底是什麼背景,能把草菅人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底氣挺足。”蕭止戈重心壓在右腿上,“報個腕兒吧。讓我聽聽是哪路神仙,能在離都的大街上隨便殺人。”
高瘦少年下巴揚起。
“告訴你也無妨。家父兵部尚書,柳正元。家兄禁軍千戶,柳乘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公子柳乘雲。”
柳乘雲往前逼近一步。
“在這離都的地界上,彆說殺個來路不明的黑戶,就算是個良家子,官府又敢拿我怎麼樣?”
蕭止戈的指骨壓在劍柄上。
兵部尚書。
大離皇朝的兵權大頭。
難怪不把武威王府放在眼裡。
武威王雖然封王,但這是離都,不是邊關,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兵部尚書的兒子,確實有資格在街頭橫行霸道。
但這也太荒謬了。
“那是個人。”蕭止戈語速變慢。
柳乘雲歪了下頭。
“一個活生生的人。”蕭止戈重複了一遍,“說殺就殺了。你們就算有通天的背景,對命連最起碼的敬畏都冇有?”
前世在醫院裡,多少人傾家蕩產就為了多活一天。
為了搶救一個出車禍的陌生人,急診室的醫生能熬個通宵。
現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因為所謂的衝撞,被人在背上劈了一刀,從三樓扔下去摔死。
這是什麼吃人的地界。
柳乘雲上下打量著蕭止戈。
“世子爺,你莫不是昨晚在青樓裡喝了假酒,把腦子喝壞了吧?”
柳乘雲伸手點著蕭止戈的心口。
“敬畏?你跟我談敬畏?上個月在東市,因為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擋了你的馬車,你讓手下把人的腿打折了,那老頭三天後就因為傷重冇熬過去。怎麼,你那會兒怎麼不談敬畏?”
蕭止戈愣住了。
那段原本屬於原主的記憶被這句話硬生生扯了出來。
賣糖葫蘆的老頭。哀嚎。斷骨的聲音。飛揚的塵土。
原主確實做過。
不僅做過這件,強搶民女、縱馬傷人的破事乾了一籮筐。
柳乘雲嘲弄更深了。
“自己屁股底下都一堆屎,還跑來充什麼青天大老爺。你想管閒事?先把你自己造的孽掰扯清楚再來跟我吠。”
矮胖子在一旁幫腔。
“公子說得極是。咱們走吧,這屋子血腥氣太重,平白臟了公子的鞋。”
柳乘雲轉過身,一腳踢開擋在路中央的碎瓷片。
蕭止戈站在原地。
被一個殺人犯指著鼻子罵人渣,卻連反駁的詞都找不出來。
這感覺真是噁心透頂。
自己接手的是個什麼爛攤子。
聲名狼藉,頂著一腦袋屎盆子。
現在去和彆人講人命關天,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放他們走?
那個死在馬車前的女人,那半個血字,還有外麵大街上幾百雙看著的眼睛。
武威王世子眼睜睜看著凶手逍遙法外。這個名聲一旦坐實,再過半個月在演武場上,自己就算被朱明玉打死,也不會有一個人為自己說半句話。
這不僅是底線的問題,更是生存的問題。
“站住。”
蕭止戈開了口。
柳乘雲的腳步冇停,徑直朝門口走去。
“我說了,站住。”
淵渟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六十斤重的鐵劍帶著沉悶的風聲,噹的一聲巨響,狠狠砸在門框上。
劍身深深嵌進木頭裡。
木屑橫飛。
橫在門口的劍攔住了柳乘雲的去路。
柳乘雲停下腳步,轉過頭。
“蕭止戈,你真要惹事?彆以為你爹是武威王你就可以在離都橫著走。”
“這裡是離都,不是你邊關,要知道你在這裡就是一個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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