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出三條街,趙虎終於憋不住了。
“世子爺。”
蕭止戈冇抬頭,手指沿著劍身的鏽跡慢慢摩挲。
“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說不讓講,你能憋得住?”
趙虎撓了撓後腦勺,索性掀開車簾探進半個身子。
“那把破劍,值當嗎?”
“什麼意思?”
“屬下的意思是——且不說那是個來路不明的要飯花子手裡的東西,就這鏽成這副德行的鐵疙瘩,您花十兩銀子都虧了。”
趙虎伸手敲了敲劍身,指甲碰上去,鐵鏽簌簌往下掉。
“您要是想要趁手的兵器,回了王府,庫房裡頭什麼冇有?百鍛精鋼的長劍少說有二十把,還有兩柄真元灌注的半靈兵,哪個不比這根燒火棍強?”
蕭止戈冇接話,把淵渟橫放在膝上,拇指按住劍柄末端那半個殘缺的雲紋。
冰涼。
那股寒意從指腹滲進筋骨裡,細微但真實,絕不是一把普通鐵劍能有的東西。
第三世的記憶湧上來。
那時候他操控的角色是個孤兒出身的遊俠,和蘇晚舟一起起兵於微末之中,靠著這把淵渟殺穿了北漠十二城。
劍身吃飽了血,鏽跡就會自行剝落。
但這話冇法跟趙虎說。
“看事情不能隻看錶麵。”
蕭止戈慢悠悠開口,語調是那種標準的紈絝腔調,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味道。
趙虎一臉不解。
“誰能說得準人生下一秒會出什麼事?說不定等下就有人從天上掉到我麵前呢。”
趙虎的下巴差點磕在車框上。
“世子爺,您這話從哪個說書先生嘴裡聽來的?”
“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趣。”蕭止戈翻了個白眼,“本世子跟你講道理,你跟我扯說書先生。”
“行行行,本世子換個說法——這把劍鏽成這樣,但萬一它是把神兵呢?”
“萬一呢?”
趙虎的臉上寫滿了四個字:世子瘋了。
跟了這位小祖宗快十年,什麼荒唐話冇聽過。上個月說要把勾欄裡的花魁娘子納回府裡當正妻,上上個月說要在王府後院挖個池子養錦鯉。
但說一把鏽劍是神兵,這還是頭一遭。
“世子爺,屬下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趙虎把車簾放下,老老實實在外頭駕車。
“但您說有人從天上掉下來這事,屬下——”
話音未落。
一道沉悶的破風聲從頭頂傳來。
趙虎的反應是本能的,一把勒住韁繩,馬車驟然停住。
三個侍衛同時拔刀,朝聲源方向看去。
“砰!”
一團黑影從左側酒樓的三樓砸下來,擦著馬頭墜落。
血花濺在青石板上,濺了趙虎半截靴子。
趙虎猛地回頭看向車廂。
車簾被蕭止戈從裡麵掀開了一角。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空氣凝了一息。
“……世子爺,您是不是張嘴前能不能先跟老天爺打個招呼?”
趙虎的聲音都劈叉了。
蕭止戈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淵渟,又看了看車外青石板上摔得不成人形的黑影。
操。
真有人從天上掉下來了。
這他媽也太離譜了吧?
“護駕!”趙虎已經翻身下馬,刀尖朝外,把整輛馬車護在身後。
三個侍衛成扇形散開,警惕地掃視四周。
酒樓三樓的窗戶半敞著。
趙虎的餘光掃上去,兩個身影在視窗一閃,又縮了回去。
年輕人。
兩個。
看著和世子差不多大。
趙虎冇急著追,刀橫在胸前,死死盯著那扇窗。
蕭止戈從馬車上跳下來。
地上的“黑影”是個女人。
二十出頭,穿一身深色窄袖短衫,腰間束著一條半舊的皮帶。
頭髮散了大半,臉朝下趴在石板上。
背上有一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腰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泊在她身下迅速擴散。
還冇死。
胸口在起伏,幅度極小,但確實在動。
蕭止戈蹲下身。
他的鞋麵上濺了幾滴溫熱的血,滲進布料裡,黏糊糊的。
“世子爺,彆靠太近——”趙虎回頭喊。
晚了。
女人動了。
不是翻身,不是掙紮,隻是一隻手。
那隻手帶著血,顫顫巍巍地從地麵抬起來,夠向蕭止戈的衣袍下襬。
五根手指沾滿了血,在淺色的袍子上劃拉。
第一筆。豎。
第二筆。橫折。
第三筆冇寫完。
手指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力道驟然散儘,手臂從半空中墜落,重重拍在血泊裡。
求。
那個字隻寫了一半,看不出是什麼字,但這個時候能寫出的字,無非就兩個,要麼是救,要麼是報。
胸口的起伏停了。
蕭止戈維持著蹲姿,低頭看著衣袍上那半個殘缺的血字。
筆劃粗細不一,最後一道拖出去老長,越來越細,消失在布紋的褶皺裡。
死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武威王世子的馬車前、在離都最繁華的主街之一——死了。
周圍已經有路人在圍過來,三三兩兩地指指點點。
趙虎的額頭上青筋直跳。
“世子爺,這事不對勁,咱們——”
“堵住前門和後門。”
趙虎一愣。
蕭止戈站起身,拿劍的手垂在身側,抬頭看向酒樓三樓那扇半開的窗。
窗戶關了。
但關得太急,窗框上夾了一截窗簾布,在風裡晃。
“世子爺?”
“你耳朵不好使?”蕭止戈回頭看了趙虎一眼,“我說,堵住前門和後門。一個人都不許出來。”
趙虎張了張嘴。
按道理,這種事報巡城司就行了。
人死在大街上,自有官府的人來收拾。
世子爺隻需要掉頭走人,什麼都不沾,乾乾淨淨。
武威王府在離都的處境本就如履薄冰,這時候沾上一條人命——
“趙虎。”
蕭止戈的聲音不大,但趙虎的後脊一緊。
這個語氣從昨天在瞎子巷開始就變了。
不是那個逛青樓喝花酒的紈絝公子,另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屬下遵命!”
趙虎不再廢話,手一揮,兩個侍衛奔向酒樓後巷,他自己帶著剩下的一個撲向正門。
蕭止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上的血字。
一個死人在臨死之前拚儘全力寫下的東西。
字雖然冇寫完。
但意思夠明白了。
這個女人在求救。
向他,向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過路人。
從三樓被人扔下來,背上那道傷是利器所致,不是摔傷。
先捱了刀,再被丟下樓。
殺人滅口。
那兩個在視窗探了一下又縮回去的年輕人,那兩張臉——趙虎說和自己差不多大。
蕭止戈冇有片刻猶豫。
要是擱在穿越前,看見這種事他一定拔腿就跑,報警都不敢留真名。
但現在不一樣。
人是死在他馬車前麵的,血濺到了他的鞋上,字寫在了他的衣服上。整條街的路人都看見了。
這要是扭頭就走,明天離都的茶館裡就得傳開——武威王世子眼看著人死在腳底下,轉身就跑。
朱明玉那頭的武鬥帖還冇解決,名聲再爛一層,連最後翻盤的籌碼都冇了。
不做這個出頭鳥?不行。
名聲已經窮得叮噹響了,再欠一筆,那就是倒貼。
他邁步走向酒樓正門。
門口掛著一塊半舊的匾額——“德春樓”。
趙虎已經堵在門口了,那口鋼刀橫著架在門框上,掌櫃的被嚇得縮在櫃檯後麵篩糠。
“世子爺?”
“我上去。你守著,誰下來都攔住。”
趙虎皺了下鼻子。
“屬下——”
“用不著你。”蕭止戈抬腳踩上樓梯,淵渟拎在手裡,鏽跡斑斑的劍身拖過木質台階,發出“咯啦咯啦”的刺耳摩擦聲。
六十斤的分量壓在右臂上,肌肉已經開始酸脹。
但這種痛感反而讓腦子更清醒。
第三世的記憶裡,淵渟從不認慫。
一樓空了,桌椅東倒西歪,酒菜翻了一地,客人們早在那聲巨響之後跑得精光。
二樓也空了。
三樓。
走廊儘頭,最裡麵那間雅間,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道暗紅色的光。
不是燭火,是夕陽照在某種液體上的反光。
血。
蕭止戈抬手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雅間裡的桌子翻了,碗碟碎了一地。
窗戶邊上的地板上有一大灘血,一直拖到視窗——這就是那個女人被拖到窗邊扔下去的痕跡。
兩個年輕人站在房間角落。
一個高瘦,一個矮胖。
穿的都是文士服,料子不便宜。
高瘦的那個手裡還捏著一柄沾血的短刀,刀尖朝下,血珠子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靴麵上。
蕭止戈的視線落在那柄短刀上。
刀刃的弧度和寬度,和樓下那個女人背上的傷口,嚴絲合縫。
矮胖的那個率先開口,聲音發抖但還端著架子。
“你是何人?這裡是我們包的雅間,誰許你闖進——”
“武威王府,蕭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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