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合爾,總督府。
阿裡把第三批暗哨送回來的密信看了第四遍。燈油滴在羊皮紙上,洇出一塊黃斑,正好蓋住“三十艘船”幾個字。
他把信紙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
南邊三個邦國同時調兵,西洋人在德乾高原跟婆羅門勾搭,錫蘭島有火炮倉庫——這些訊息單獨看,每一條都棘手。擱在一起看,就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而他手裏隻有拉合爾的二線駐軍,加上分散在各個要塞的狼軍守備部隊,滿打滿算不到三萬人。
精銳全被範統在靖難時帶走了,阿修羅魔象也不在。
阿裡把信紙往桌上一拍,灌了半碗涼水,水從嘴角流下來,淌進領口。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斥候百戶推門進來,盔甲上還沾著泥。他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擠出一句話:
“大人,米蘭沙大人到了。”
阿裏手裏的碗差點沒拿穩。
“多少人?”
“前鋒騎兵三千,後續主力約兩萬,正從開伯爾山口方向過來。還帶了攻城器械和……”百戶頓了一下,“八門大炮。”
阿裡把碗放下,大步往外走。
拉合爾北門外三裡,塵土遮了半邊天。
米蘭沙騎在一匹瘦馬上,整個人裹在一件破舊的黑色鬥篷裡。臉上那個“燕”字烙印在日頭底下泛著青紫色的光澤,像一塊永遠不會癒合的傷疤。
他身後的騎兵佇列整齊得不正常。這些從西域帶出來的兵,經歷過撒馬爾罕的攻城戰和赫拉特的巷戰,每個人身上都掛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煞氣。
阿裡迎上去,還沒開口客套,米蘭沙先跳下馬。
“南邊的情報,我在路上全看了。”米蘭沙的嗓音沙啞,跟銹鐵摩擦一個味道,“你的暗哨不錯,探查的比我預想的快了。”
阿裡張了張嘴:“米蘭沙大人,敵人至少三路——”
“四路。”米蘭沙打斷他,從馬鞍側袋裏掏出一卷自己的情報,“你漏了拉傑普特的殘餘勢力。他們沒走大路,從塔爾沙漠邊緣繞過來的,大概八千人,目標是截斷拉合爾到德裡的糧道。”
阿裡後脊樑一涼。
“進去說。”米蘭沙把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進總督府。
進了議事廳,米蘭沙連水都沒喝,直接走到那張標滿紅點的兵力分佈圖前。他蹲下來,盯著圖上的標註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很輕,嘴角幾乎沒動,但阿裡看見他眼底閃過一道讓人極不舒服的亮光。
“維迦耶。”米蘭沙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平得出奇,“老朋友了。當年他在德裡當國師的時候,我還在撒馬爾罕吃泔水。”
他站起身,用指甲在圖上的德乾高原位置劃了一道痕。
“他是看到狼軍精銳跟阿修羅不在天竺,所以纔敢動。西洋人以為火槍和金幣能買來一個國家。三個土邦以為人多就能贏。”
米蘭沙轉過身,看著阿裡。
“他們唯一算對的一件事,就是我們兵力不夠。”
阿裡硬著頭皮問:“那怎麼打?”
米蘭沙走到窗前。窗外是拉合爾的街道,來來往往的當地人中,不少腦袋上纏著紅頭巾。那是狼軍老兵的標誌。
“先不打。”
阿裡愣住。
“讓他們進來。”米蘭沙的手指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我們的兵力可不少,你看看這些百姓,才剛剛獲得人的資格沒幾年,現在想讓他們重新回頭當狗,嗬嗬!他們會把他們一起嚼碎了的。”
他回到桌前,拿起炭筆,在德裡以南畫了一個圈。
“放他們進來,等他們進了德裡——”
米蘭沙在那個圈上重重畫了一個叉。
“我帶兩萬人,堵死德裡所有城門。”
他放下炭筆,嗓音降了半度。
“這一次,我要把想翻天的人,全關在一座城裏燒個乾淨。”
阿裡的汗從髮根淌下來。
應天府,武英殿側殿。
朱棣這幾天煩得很。
不是戰事煩,是人煩。
牌照的訊息放出去不到十天,他這個當皇帝的清凈日子就到了頭。先是朝中勛貴遞帖子求見,然後是幾個在京城“閑住”的藩王兄弟陸續登門,一個個笑容比秦淮河的畫舫還花。
今天是第三撥。
朱棣坐在黃花梨大案後,手裏轉著一支狼毫筆,麵前擺著三張拜帖和兩盤沒動的糕點。
門口太監通傳:“陛下,寧王殿下、曹國公李景隆,以及周王殿下還有各位王爺在外求見。”
朱棣把筆放下,掃了一眼窗外的日頭。
“一起進來吧。”
四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頭的是周王朱橚,跟朱棣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進門就笑得滿臉開花:“四哥——啊不,陛下,臣弟給您帶了開封的桂花糕,今年頭一茬的!”
熱絡得跟走親戚串門一樣。
朱棣嘴角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這個兄弟,落在後麵的寧王朱權和李景隆身上。
朱權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蟒袍,進門先規規矩矩行了大禮。起身之後站在原地,兩手交疊在身前,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李景隆更絕。他行完禮就退到最後麵,捧著一個錦盒,垂著眼皮,一副“我就是來送禮的,別問我話”的架勢。
朱棣心裏門兒清。
“都坐吧。”
太監搬了四把椅子。周王坐下就開始說話,從天氣聊到收成,從收成聊到海貿,一步一步往牌照的事上靠。
周王率先攤牌,搓了搓手:“四哥,臣弟就直說了。那個遠洋牌照的事,臣弟也想摻一腳。”
朱棣端起茶盞,沒喝。
“你們手裏有船?有人?”
周王拍大腿:“沒有!所以才來找四哥。我出錢,四哥的人幫我搭檯子,賺了錢五五分!”
朱棣放下茶。
他沒接話,而是看向一直沒開口的朱權。
“十七,你呢?”
朱權的喉結滾了一圈。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擠出一句:“臣……臣弟還在考慮。”
朱棣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最後麵的李景隆。
“曹國公呢?”
李景隆上前一步,把那個錦盒雙手呈上。
“陛下,臣今天就是來送年禮的。旁的事……臣不太懂。”
錦盒開啟,裏麵是一座拳頭大的翡翠觀音,水頭極好。
朱棣看了一眼,沒接。
殿內安靜了幾個彈指。
“行。”朱棣站起來,“你們的意思朕都知道了。容朕考慮幾天。”
四人告退。
朱棣站在窗前,看著幾人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周王走得大大咧咧,邊走邊還在比劃。朱權走得最慢,出了側殿門纔回頭望了一眼。李景隆走得最快,拐角一轉就沒影了。
朱棣敲了敲窗框。
“去把範統和姚廣孝叫來。”
太監小跑著出去。
朱棣回到案前坐下,拿起那座翡翠觀音,在手裏掂了掂。
成色極好。價值至少三千兩。
李景隆說他不懂,可送禮送到這個份上的人,哪有不懂的。
朱棣把觀音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一重一輕——重的是範統,走路跟打夯似的;輕的是姚廣孝,穿布鞋踩在金磚地上幾乎沒動靜。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