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秦淮河畔。
訊息是從戶部衙門口傳出來的。一個書吏抄了三份告示,還沒貼到牆上,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大明遠洋商行武裝拓展牌照,首批限額五十張,每張底價四萬兩白銀,競價者優先。”
告示上的墨跡還沒幹透,秦淮河兩岸的茶樓酒肆就炸開了鍋。
蘇州絲綢行的王掌櫃把手裏的茶盞往桌上一頓,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子。
“四萬兩?這是搶錢!”
“你懂個屁。”對麵的鹽商老趙撇嘴,“舊港一船胡椒運回來,轉手就是二十萬兩。四萬兩買張牌照,還能帶刀帶炮出海,這叫——”
他壓低嗓門。
“這叫朝廷讓你合法地去外麵搶,據說南洋以外還有一塊巨大的大陸,哪裏有無數的金山銀海。”
茶樓安靜了兩個彈指的工夫。
然後所有人同時站起來,朝門外湧去。
三天之內,戶部大門的門檻被踩塌了兩次。排隊遞銀票的商人從正陽門一直排到聚寶門,隊伍拐了三個彎。有兩個徽州茶商因為爭搶排位打了起來,一個用算盤砸破了另一個的腦袋,被五城兵馬司拖走時嘴裏還在喊:“老子出五萬!五萬!讓老子排前麵!”
範統坐在戶部後堂,翹著二郎腿,看著麵前堆成小山的銀票存單,一邊剝橘子一邊對戶部侍郎說:“訊息剛放出去,就來這麼多?那這次就放先放一半,底價提到六萬。”
侍郎的筆停在半空:“鎮國公,這……會不會太——”
“太什麼?那幫人恨不得把銀子塞進我褲襠裡。”範統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供不應求,漲價天經地義,經濟學基本原理,懂不懂?”
侍郎不懂什麼經濟學,但他懂銀子。
牌照的事傳了不到五天,風向就變了。
商人們搶的是錢。但有些人,盯上的不是錢。
曹國公府。
李景隆穿著一身家居錦袍,手裏轉著兩個核桃,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麵前的矮桌上攤著一張南洋海圖的抄本,墨跡模糊,是花了大價錢從市舶司書吏手裏買來的。
“爺,您真要摻和這事?”幕僚站在一旁,臉上寫滿了猶豫。
李景隆放下核桃,指甲在海圖上劃了一道線。
“摻和?這叫佈局。”他嗓音不高,“靖難之後,老子手裏的兵權被削得乾乾淨淨。朝廷養著我,防著我,圈著我。可現在——”
他點了點海圖上“舊港”的位置。
“朝廷親口說了,拿了牌照就能招人、買炮、圈地。出了大明海疆,天高皇帝遠。這跟裂土封疆有什麼兩樣?”
幕僚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但這牌照管得嚴,戰時要聽調——”
“聽調?”李景隆笑了,“真到了萬裡之外,誰管得著誰?再說了,我又不造反,我就是去做買賣,賺點小錢。”
他說“小錢”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海圖上那片標註了“黃金”二字的區域。
同一時刻,各個藩王看到這個公告,也都蠢蠢欲動,動作快的,已經整理行裝準備進宮。
天竺,拉合爾。
阿裡,手捧著一張剛畫完的兵力分佈圖,眉頭擰成了麻花。
圖上標了七個紅點。紅點代表的是半個月內,周邊國家調動軍隊的方向。
大規模的囤積在邊境。
“不對勁。”阿裡把圖攤在地上,用石子壓住四角,對身邊的斥候百戶說,“南邊章普爾的兵馬,正常情況是沿恆河佈防。現在他們往北走,走的不是商道,是老官道——那條路直通德裡。”
百戶湊過來看了一眼:“會不會是換防?”
“三個邦國,同時換防,還都往同一個方向走?”阿裡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你當我傻?所有狼軍回歸軍營,各個要塞要道增援兵力”
他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紙,蘸了墨,寫得飛快。
“給總管發急報。六百裡加急。告訴他,天竺不太平,怕是來著不善啊!。”
信鴿從拉合爾城頭飛起,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而在阿裡看不到的地方,距離拉合爾一千二百裡的南方,一場交易正在進行。
德乾高原,某處廢棄的濕婆神廟。
石柱上爬滿青苔,穹頂裂了一條縫,月光從縫裏漏進來,正好照在大殿正中央那張鋪著獸皮的長桌上。
桌子兩側,坐著兩撥人。
左邊是三個婆羅門大祭司,白袍白須,額頭點著硃砂,手裏攥著檀木念珠。為首的那個叫維迦耶,曾是德裡蘇丹國的國師,拉合爾城破那夜,他靠裝死逃了出來。
右邊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
桑托斯。阿爾梅達的副將。
他身後站著十二個端著火繩槍的葡萄牙士兵,槍口全部朝上,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邊上,隨時能放平。
桌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把西洋燧發手槍,槍管鋥亮。
一袋金幣,袋口敞開,露出裏麵刻著葡萄牙王室徽章的金幣。
“我們的條件很簡單。”桑托斯的梵語說得磕磕巴巴,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墜得實。通譯站在旁邊逐句翻譯。
“武器、火炮、軍費,我們全部提供。幫天竺復國。”
維迦耶的念珠停了轉動。
“代價呢?”
“成功之後,錫蘭島,科欽港,果阿三處,割讓給葡萄牙王國。另外,所有港口的貿易權,由我方獨佔。”
維迦耶身邊的祭司倒吸一口涼氣。
但維迦耶本人沒有任何多餘表情。他慢慢放下念珠,乾瘦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三下。
“三個港口換一個國家,這筆買賣,劃算。”
他抬起頭,眼窩深陷,瞳孔裡映著月光。
“隻要能滅了那群造反的賤民,收回我們的土地和神廟,這些條件——我們全部答應。”
桑托斯臉上露出笑容。
維迦耶還沒說完。
維迦耶從袍袖裏抽出一份情報,丟在桌上。“那個叫範統的惡魔,他的精銳狼軍和阿修羅魔象,目前都不在天竺。拉合爾隻有一個叫阿裡的小頭目帶著二線部隊駐守。”
維迦耶的手指點在情報上那行字,聲調平穩。
“機會隻有這一次。貴國的火炮,什麼時候能運到?”
桑托斯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天。三十艘船的火炮和彈藥,從錫蘭島出發,走內河航線。同時,章普爾、巴赫曼尼、拉傑普特三個邦國已經同意出兵。”
他頓了一拍。
“條件是——每家分一座城。”
維迦耶攥緊了念珠。念珠的繩子被勒進掌心的肉裡。
“給他們。”
兩隻手在獸皮桌麵上方握在一起。
月光從穹頂的裂縫裏瀉下來,照在兩張截然不同的麵孔上。
一個在算計復仇,一個在算計殖民。
而他們共同的敵人,此刻還在應天府的戶部後堂裡數銀票。
遠處的密林中,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神廟的出入口,然後無聲退入黑暗。
這是阿裡派出的第三批暗哨。
他們會把今夜看到的一切,變成一封密信,送往西域。
米蘭沙的大軍,也開始拔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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