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統進門先往果盤裏摸了個石榴,用拇指掰開,汁水滴了一地。
姚廣孝跟在後頭,黑色僧衣洗得發白,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掃過桌上那個錦盒,停了一瞬。
朱棣把錦盒往旁邊推了推。
“今天,周王,寧王,李景隆,還有楚王、岷王那幾個也託人遞了話。全是為了牌照的事。”
範統嘬了口石榴籽,吐在手心裏,一粒一粒數。
“意料之中。這塊肉太肥了,誰都想咬一口。”
姚廣孝在角落的圓凳上坐下,沒接話。
朱棣看著他。“大和尚,你那雙賊眼珠子轉了一路,有話就說。”
姚廣孝笑了一下,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不是奏摺,是戶部抄送來的牌照競價名單。他掃了兩眼,放回桌上。
“陛下,這些人來找您,目的各不相同。”
“朕知道。”朱棣靠在椅背上,“老五就是想賺錢,腦子裏除了金銀就是桂花糕,沒別的心思。”
範統點頭,石榴籽吐得啪啪響:“周王殿下是個實在人,他就想賺錢而已,別的花花腸子他沒有。”
“李景隆呢?”朱棣的語氣壓了下來。
範統抬起頭,手裏的石榴皮往銅唾盂裡一扔。
“曹國公那張臉我太熟了。當年靖難他帶兵來打咱們,輸得褲衩都沒了。打那以後,在京城夾著尾巴做人,兵權沒了,麵子沒了,背後還有一幫勛貴子弟笑話他。”
範統掰著手指頭算:“他今天送那尊翡翠觀音過來,不是拍馬屁。他是在試探——這個牌照,能不能讓他跳出這個圈子。”
“什麼圈子?”
“被您圈著的圈子。”範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李景隆不蠢,他知道留在京城,就算您不殺他,他這輩子也就是個擺設。但如果他能拿到牌照,帶著人跑到海外去,建幾個堡壘,圈幾塊地——”
範統豎起一根手指。
“那就不是朝廷裡被人笑話的曹國公了,那是海外的土皇帝。”
朱棣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三下。“寧王呢?”
這個名字一出來,殿內安靜了一拍。
範統和姚廣孝對視了一眼。
還是姚廣孝開口。
“寧王殿下的心思,比李景隆深。”姚廣孝的聲音不大,字咬得很清楚,“當年陛下從大寧起兵,收了朵顏三衛,寧王的兵權實際上已經被剝乾淨了。當初逼宮不成反倒被圈禁安樂坊。他在試探,他並不甘心老死在這個牢籠,一個被拔了爪子的老虎,肚子裏能沒想法?”
朱棣沒吭聲。
姚廣孝繼續說:“他來要牌照,不是為了賺錢。他要的是退路——一條離開大明棋盤的退路。”
範統嚼完最後一顆石榴籽,用袖子擦了擦嘴。
“退路給不給?”他問朱棣。
朱棣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禦花園裏有宮女在澆水,銅壺碰著石缸,叮噹響了兩聲。
“老和尚,你心裏有主意了。”朱棣背對著兩人,“別藏著掖著,說。”
姚廣孝雙手從袖中抽出來,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新大陸。”
兩個字砸在殿內。
範統的手停在半空。他正準備去摸第二個石榴,動作卡住了。
姚廣孝的聲音不緊不慢:“陛下,鄭和從紅毛鬼嘴裏撬出來的情報,新大陸有無盡的土地和資源。那片地方離大明萬裡之遙,朝廷派正規軍去占,成本太高,管不過來。”
他抬起頭,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張臉在燭光下像一尊枯佛。
“但那些藩王和勛貴們,個個手裏捏著銀子和人脈。他們缺的是一個合法的名目,一塊隻屬於自己的地盤。”
範統把石榴放下了。
姚廣孝站起身,走到牆上那架屏風前。天子劍釘著的那張羊皮海圖還在,他手指點在西邊那片未知大陸的輪廓上。
“讓他們去。”
殿內空氣凝住了兩個彈指。
“兵,自己招。船,朝廷可以賣,但是得加錢。火炮——”姚廣孝回頭看了朱棣一眼,“隻賣淘汰的舊貨,真理三號一門都不給。糧草自籌,航線自己闖。”
他停了一拍,補了最關鍵的一句。
“能打下多少地盤,看他們自己的本事。藩王打下來的地盤,朝廷可以發詔書,冊封藩國。”
範統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蹦出兩個字:“臥槽。”
他噌地站起來,大椅腿在金磚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大和尚,你這是——把削藩變成了封藩?”
姚廣孝沒回答,隻是微微合十。
朱棣轉過身來。
他注視著海圖上的那片空白大陸,呼吸節奏變了。
範統的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一筆一筆算賬。
“船,一艘中型商船帶武裝改裝,成本大概三萬兩。朝廷賣他們五萬,賺兩萬。淘汰的真理二號舊炮,造價八百兩,賣三千兩一門。火藥按市價的兩倍賣。航海圖隻給大致方向,精確的航線讓他們自己去撞礁石——”
範統越算越興奮,搓著手在殿裏轉圈。
“這幫人一走,京城就清凈了。藩王不在封地,封地的兵權順理成章收歸朝廷。他們去新大陸花自己的錢、死自己的人,打下來的地方還得向大明稱藩納貢。賠了是他們的事,賺了朝廷抽三成——”
範統猛地停下腳步,看向朱棣。
“皇爺,這買賣比開賭場還暴利!”
朱棣沒理他的激動。他走到海圖前,拔下天子劍,在手中掂了掂。
“藩王去了海外,萬一坐大,尾大不掉呢?”
姚廣孝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新大陸離大明兩萬裡。他們要造反,先得把船開回來。大明水師的真理三號炮,射程八百步。他們手裏的舊貨,射程三百步。”
姚廣孝豎起兩根手指。
“海權在朝廷手裏,航線在朝廷手裏。他們在海外當土皇帝可以,但想打回來——除非會飛。”
朱棣把天子劍插回鞘中。
金屬碰撞聲在殿內迴響了很久。
“明天。”朱棣開口了。
範統和姚廣孝都抬起頭。
“傳旨,明日辰時,大朝會。在京所有勛貴、藩王,一個不落,全部到場。”
朱棣走到禦案後坐下,提起狼毫筆,蘸了硃砂。
“朕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這盤棋,擺到枱麵上。”
範統咧嘴一笑,沖姚廣孝豎了個大拇指。
姚廣孝合十還禮,轉身往外走。經過範統身邊時,老和尚壓低聲音說了句話。
“鎮國公,牌照的定價,再往上提兩成。”
範統笑容一僵。
“誒——大和尚!我定的價已經是黑心價了,你還要加?”
姚廣孝頭也不回:“越貴的東西,他們越覺得值錢。明天早朝,有些人會把家底掏空來搶。”
布鞋踩在金磚上,無聲無息。
黑色僧衣消失在廊道盡頭。
範統站在原地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這禿驢做生意比我還黑。”
朱棣執筆不動,耳朵卻豎著。
“別站著了。去準備明天的東西。”
“什麼東西?”
朱棣頭也不抬:“新大陸的海圖,抄二十份。牌照的章程,重新擬一份,把藩國封地的條款加進去。還有——”
筆尖在硃砂裡點了點。
範統咧開嘴,轉身大步往外走。
他的腳步聲在廊道裡越來越遠,越來越重,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
應天府的夜色沉了下來。
六部衙門、各家王府、勛貴宅邸,幾乎在同一時刻收到了宮裏的口諭。
明日辰時,大朝會。
無一缺席。
沒有人睡得著。
寧王朱權對著銅鏡坐了半宿,麵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紙,一個字都沒寫。
李景隆在書房裏把那張南洋海圖翻了七遍,最後鎖進暗櫃,換上了一身四品常服——不高不低,不搶眼,不顯眼。
周王朱橚倒是睡了,但枕頭底下壓著一張銀票,麵額是他全部的家底。
範統點著油燈,親手把二十份海圖檢查了三遍。
每一份海圖的新大陸區域,都被他用硃筆圈出了五個點。
五塊地。
五個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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