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著碎雪抽在祭台上。
老兵的手沒抖。精鋼小刀貼著網眼切下去,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皮肉落進石板縫裏。
第三百刀。
足利義持掛在銅柱上,已經不成人形了。皮肉被一片一片揭開,白骨頂著寒風往外支棱。粗鹽水從頭頂澆下來,灌進每一道豁口,鹽粒嵌在筋膜裏頭。
他沒死。
每隔半個時辰灌一碗參湯,硬把人吊在閻王殿門口不讓進。
“殺……殺了我……”
足利義持下巴骨脫了臼,嘴歪著,字句混成一團血沫子吐出來。眼珠子往上翻,白多黑少,拚了命地朝祭台底下瞟。
底下是墳。
漫山遍野的土包,一眼望不到頭。沒有墓碑,隻有粗木牌子歪七扭八插在泥裡。木牌旁邊還豎著十幾座白骨堆起來的京觀,風一灌,穿過骷髏的眼窩,嗚嗚作響。
當年遼東衛所兵力被靖難抽空,東瀛浪人趁火打劫,登岸燒殺搶掠。老百姓死了成千上萬,村子燒成白地。
其中三百多口人,是朱高熾就藩時帶過來的親衛家眷。
這賬,欠了整整十年。
腳步聲踩碎薄冰。
朱高熾一步一步登上石階。加厚的玄鐵重甲壓得台階吱嘎作響,宣花大斧拄在手裏,斧刃縫裏的血跡乾透了,發黑。
他走到銅柱跟前。
左手摁住足利義持的頭頂。掌心貼上去,頭骨的形狀硌手。
右手反握短刀,刀鞘朝後一甩,鐺地砸在石板上彈了兩彈。
“這一刀下去,便宜你了。”
足利義持張嘴想說什麼。
短刀已經送進去了。
刀鋒從胸骨正中間紮入,絞開肋骨,沒入心口。
足利義持渾身綳直。兩條腿蹬了兩下,腳趾頭在空氣裡抓了抓,腦袋往前一栽,再沒動靜。
朱高熾把刀抽出來。血順著刀身上的血槽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很快被風吹乾。
他轉過身。
手腕一翻。帶血的刀尖朝下,指著祭台底下那片墳頭。
“父老鄉親——”
朱高熾扯開嗓子,聲音蓋過了海浪和風聲。
“大明,給你們報仇了!”
底下三千惡魔新軍,齊刷刷一條腿砸進凍土裏。
斬馬刀豎起來,刀尖朝天。
沒人喊口號。
鐵甲葉子互相撞擊,鏗鏗鏘鏘,比任何話都管用。
祭台邊那桶粗鹽水還剩半桶。本地一個老獵戶攢了半年的粗鹽配的,說是專克倭人。剩下這半桶沒浪費,後來被人抬上船,運去了東瀛礦場。
給偷懶的戰俘“提神”用。
應天府。
天擦黑,街上的攤販正收拾傢夥。
範統整個人騎上了牛魔王的背脊。那頭黑牛打了個響鼻,兩道白氣噴出來,像兩根煙柱子。
“走,進宮。”
四隻蹄子敲著青石板,一路往紫禁城方向去。經過街口一個糖人攤,牛蹄子蹭著攤架子過,半架子糖人嘩啦倒了一地。範統頭也沒回,從袖口裏摸出一塊碎銀子朝後扔。
小販撿起銀子掂了掂,樂嗬嗬蹲在路邊數成色,糖人碎了也不心疼。
宮門口值夜的侍衛遠遠瞧見那頭黑牛,二話沒說推開朱紅大門。
範統一路沒下牛,到了奉天殿偏殿台階下才翻身落地,把韁繩往石獅子上一拴。
偏殿裏頭。
朱棣沒穿龍袍,一身綢緞常服,盤腿坐在矮榻上。手裏捏著一把錯金小算盤,拇指撥算珠撥得飛快。
旁邊矮案上摞著幾尺高的賬冊,全是戶部送來的南洋市舶司流水。算盤珠子被他扣下來兩顆,骨碌碌滾到禦案腳底下。角落裏一個小太監縮著脖子蹲那兒,盯著珠子不敢撿。
門簾一挑。
範統走進來,掃了一眼滿桌子的賬本,自己拖過一把紫檀太師椅,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在地磚上刺啦響了一聲。
“皇爺,別算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羊皮卷,往禦案上一丟。
朱棣眼皮沒抬,空出一隻手把羊皮卷撥拉開。
圖上畫著幾艘船。不是大明的製式,船身高聳,帆麵寬闊,側舷密密麻麻標著炮位。旁邊拿硃筆批了好幾條航線。
“鄭和傳回來的急報。”範統順手撈過案角一碟貢橘,剝開一個往嘴裏塞,汁水順著嘴角淌,“極西之地來的紅毛夷。打頭陣的叫葡萄牙,五十艘卡拉克大帆船,裝著火炮,直奔咱們舊港市舶司。”
算珠不響了。
朱棣把算盤擱下,拎起羊皮卷端詳了幾息。手指頭在桌麵上篤篤篤敲了三下。
“紅毛夷?離大明多遠?”
“萬裡。”範統吐出一粒橘子核,啪地彈進角落小太監腳邊,“跑那麼遠來,口號喊得挺響——壟斷南洋香料,順道把咱的商船收編。”
朱棣站了起來。
他走到掛在屏風上那張《坤輿萬國全圖》跟前。手指頭從大明沿海往下滑,掠過舊港,劃過天竺洋麵,一直拖到極西那一片空白的地方,指甲在絹麵上刮出聲響。
“跑來搶大明的錢。”
朱棣把手收回來,鼻子裏哼了一聲。
範統把橘子瓣嚼完嚥了,擦了擦手,也走到地圖跟前。
“皇爺,這群人不光送錢來了,還是上等勞力。”
他的手指頭從極西之地點下去,一路劃過大半張圖,落在另一塊大陸的輪廓上。
“西洋人骨架大,皮糙肉厚,比倭奴扛造。東瀛礦坑天天死人,勞力缺口越來越大。把這批紅毛夷撈回來,往佐渡島和石見銀山一塞,少說頂三年。”
朱棣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範統又剝了個橘子。
“還有個大事。從陳祖義那兒繳的海圖裏頭,有條信兒——這幫紅毛夷在更遠的地方發現了一塊新大陸。那地方長著兩樣東西,一個叫土豆,一個叫地瓜。皇爺您聽好了,這玩意兒煮著吃烤著吃都行,莖葉還能餵豬。往沙地裡一扔就能活,不挑水土。”
朱棣轉過頭。
“畝產多少?”
“幾千斤。”
殿裏安靜了一瞬。
角落裏縮著的小太監感覺矮榻方向的氣壓變了,嚇得把腦袋埋得更低。
朱棣的呼吸粗了起來。
大明江南一年兩熟,勉強撐著天下糧倉。可北方苦寒,西北年年旱,年年飢荒,年年賑濟。畝產幾千斤——種遍北方的話,邊軍糧餉砍一半,省下來的錢和糧夠再養十萬鐵騎。
這比金子值錢。
“抓活的。”
朱棣大步走回柱子旁邊,一把摘下掛著的天子劍,劍鞘上的金飾磕在柱子上噹啷響。
“紅毛夷的頭領全給朕活著帶回來。好好招呼,問出新大陸的航線。”他把劍握在手裏,拇指推開半寸劍刃,“不聽話的,扔去東瀛礦坑當工頭,管著那幫倭奴。讓他們狗咬狗。”
“臣安排了。”範統把橘子皮往案上一撂,“寶年豐帶著饕餮衛和阿修羅已經上船了,正往南洋趕,專門負責逮活口。”
朱棣收劍回鞘,卡扣哢噠一聲扣死。
“告訴鄭和,彈藥不用省,打光了讓戶部掏錢補。就一條——大明的船不許退。不肯通商的,拿炮轟到他肯為止。”
範統點了點頭。
兩個人又對著地圖看了一陣。殿裏隻有燭火燒蠟的劈啪聲。
朱棣忽然開口:“還有件事。”
他往偏殿外頭指了指,語氣變得不鹹不淡。
“妙錦昨兒進宮來了。找皇後哭了半天,說你好久沒著家。”
範統剝橘子的手停了。
“她新琢磨了個方子,說要給你好好補一補。”
範統肋骨底下的肥肉抖了一下。
“皇爺,南洋軍情緊急。”他站起來,橘子往袖子裏一揣,“火器局那邊趕工進度,臣得去盯著,通宵的那種,兒女情長的事……緩緩,緩緩。”
說著話人已經走到門口了,告退的禮沒行,橘子瓣還堵在腮幫子裏頭。門檻邊守著的小太監被他肩膀撞了個踉蹌,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臣告退!龍江船廠那邊催著呢!”
聲音已經飄到殿外了。
朱棣看著門簾還在晃,冷笑了一聲。
他回到矮榻坐下,提起硃筆,在賬本上圈了個紅圈兒。
西洋。
新勞力,新糧倉。
大明第一重工,運兵碼頭。
一艘加寬加厚的超大型寶船泊在岸邊,鐵錨垂進水裏,錨鏈綳得筆直。
寶年豐蹲在甲板正中間,屁股底下壓著一卷粗纜繩。左手攥著一整隻燒雞,連骨頭一塊嚼,哢嚓哢嚓的動靜跟嗑瓜子一個節奏。腳邊還擱著半扇烤豬,切口朝上,油脂凝成一層白膜。
夥房特批的——寶爺出征,不備夠三天的肉,沒人敢放船。
甲板下麵列著幾百號饕餮衛,一個個穿著加厚的玄鐵板甲,手裏拎著厚背斬馬刀。鐵甲外頭掛著牛筋套索,腰間別著鐵鐐銬。
張英從船艙裡鑽出來,背上扛著幾十根套索,手裏還攥著根長槍,拿抹布擦槍頭上的銹。
“老寶,這趟去逮紅毛鬼,活兒得乾細緻點,範頭說了,這批貨金貴。”
寶年豐把雞骨頭嘎嘣咬碎,連渣帶肉嚥下去,抹了一手油在褲腿上蹭蹭。
“範頭交代過了,洋人骨架大,胳膊粗,乾礦上的活兒是把好手。跟底下兄弟說,別往要害招呼。”
他彎腰抄起八十斤的宣花大斧。斧刃縫裏還嵌著石見銀山的倭奴血漬,乾成了黑褐色的鐵鏽。
“真要是不聽話的,一斧背拍後腦勺上,拍暈就行。別拍死了,死一個少一個礦工,範頭得找俺算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砍腿也行。反正挖礦用的是手。”
張英咧嘴笑了,把套索在手裏繞了兩圈。
船尾的阿修羅魔象突然仰起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甲板跟著震,寶年豐腳邊那半扇烤豬滑出去半尺。
“嚎什麼嚎。到地方有你們吃的。”
寶年豐站起來,朝底艙喊了一嗓子。
“啟錨!”
底艙裡傳來鐵鏈嘩啦響。數百個東瀛俘虜被鞭子抽著,踩上了明輪的踏板。巨型轉輪開始轉動,水聲嘩嘩拍打船底。
寶船離岸。
船頭劈開江水,朝東海方向壓過去,越走越快。
同一時刻。
天竺海麵。
烏雲把天壓成一條線。浪頭打到兩丈高,白沫子砸在甲板上碎成水霧。
五十艘卡拉克帆船破浪前行。巨大的帆麵兜滿了風,桅杆被吹得嘎吱作響。船身塗著黑漆,側舷伸出一排青銅炮管。
旗艦“聖十字號”後甲板。
阿爾梅達扶著欄杆站穩。華麗的半身板甲外頭套著海風吹鼓的鬥篷,腰裏別著一把西洋細劍,劍柄上鑲著紅寶石。
他舉起單筒望遠鏡,銅管對準東方。鏡片裡隻有灰濛濛的海麵和翻湧的浪頭。
大副端著一隻銀杯走過來。紅色的葡萄酒在杯裡晃,灑出幾滴在甲板上。
阿爾梅達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大副,你覺得東方人的頭蓋骨,做酒杯怎麼樣?”
大副愣了一下。
阿爾梅達把酒杯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杯壁。
“裝滿香料,運回裡斯本。國王陛下一定很高興。”
他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甲板上嚴陣以待的火槍手和炮兵。桅杆鬥裡架著最新式的轉輪火槍,首尾樓上全是迴旋炮。
五十艘戰艦,上千門火炮,三千精銳水兵。
裡斯本傾盡家底拚湊出來的遠征力量。
“全速前進。”阿爾梅達把酒一飲而盡,銀杯砸在欄杆上,“找到那支東方水師,擊沉他們,奪走所有黃金和香料。”
他不知道的是,寶年豐已經在東瀛礦洞,已經給他留好了位置。
就在佐渡島礦坑入口,第三排,靠左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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