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翻倒的雕龍禦案還橫在原地,散落的奏摺與筆墨無人敢動。朱棣的怒火餘溫,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帶著一股焦灼。
殿門外,三名身著嶄新官袍的大臣疾步而來,為首的兵部尚書看到殿內狼藉,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跟在後麵的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夏原吉也是麵色一緊,腳步放緩,走得比奔喪還沉重。
“臣等,參見陛下!”
三人走到殿中,對著龍椅方向跪倒,頭顱深埋。
朱棣坐在臨時搬來的椅子上,示意讓三寶將範統的密信交給他們看。三人隨機接過傳閱!
朱棣沒讓他們起身,開口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平靜且冰冷。
“範統的奏報,你們都看了?”
“回陛下,臣等已閱。”兵部尚書的聲音有些發乾。
“好。”朱棣吐出一個字,“朕要建海軍,要造比曹家那些破爛大三倍的寶船,要讓大明的龍旗,插遍四海。兵部,你先說,有問題嗎?”
兵部尚書身子一抖,硬著頭皮開口:“陛下,造船不難,可……可這水師,非同陸軍。操帆、識水文、辨風向,皆需經年累月之功。我大明沿海衛所,多為防務,能遠洋作戰的精銳水兵,少之又少。無兵,船造出來也是活靶子。”
他話音剛落,朱棣便冷哼一聲。
“兵員的事,範統已經在辦了。”朱棣的聲音透著一股子不耐,“他在太倉收編了數百疍民,這些人世代居於水上,不少人還跟過海船。朕已下旨,授其戶籍,配給田產,以高薪養之。以此為骨,再從沿海衛所抽調精壯,何愁無兵?”
兵部尚書一愣,隨即大喜:“陛下聖明!有疍民為骨,不出一年,便可練出一支可用之兵!臣……臣沒有問題了!隻要戶部能撥款,臣願立下軍令狀!”
說完,他腦袋一轉,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跪在末位的戶部尚書夏原吉。
朱棣的視線,落在工部尚書身上。
“工部,你呢?”
工部尚書比兵部尚書更顯侷促,他磕了個頭,苦著臉道:“陛下,龍江船廠尚有幾位老匠人,手藝還在。隻是……隻是這造大船,需上好的巨木為龍骨,尤以福建造船所用之鐵力木、楠木為佳。如今江南大族叛逃,木料被毀棄者眾,倉促之間,難以籌措啊!”
“木料,也不是問題。”朱棣打斷他,“範統的奏報上寫了,他已將蘇州曹家等叛逆府邸抄沒。那些人家用作頂樑柱的,多是百年以上的金絲楠木。範統正著人拆解,不日即可運抵劉家港。”
朱棣的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用叛國賊的骨血,造我大明的船,去拿他們的頭。此事,甚好。”
工部尚書聞言,眼中一亮,腰桿都挺直了幾分:“陛下英明!有此等良木,臣有把握造出不遜於前元的大海船!臣,沒有問題了!隻要戶部能撥款……”
他又把頭轉向了夏原吉。
一時間,大殿之內,朱棣,兵部尚書,工部尚書,三道目光,如同三座大山,齊刷刷壓在了戶部尚書夏原吉的背上。
夏原吉跪在那裏,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背上那幾道視線,滾燙,沉重,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
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夏原吉,”朱棣的聲音響起,“他們都沒問題了,現在,該你了。朕要錢,你戶部,給還是不給?”
夏原吉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但稜角分明的臉。他沒有看朱棣,而是先看了一眼兵部尚書,又看了一眼工部尚書,眼神平靜。
“你們都看我作甚?”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皇爺剛登基,不知道家底,你們兩位在朝多年,也不知道嗎?”
夏原吉沒有理會兩位同僚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轉頭望向朱棣,不卑不亢地開口,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傾倒一肚子的苦水。
“鎮國公的密信裡寫得清清楚楚,江南桑田被鹽水浸泡,幾近絕收!蘇州織造被一把火燒盡,絲綢重創!這要不要恢復?”
“靖難一路打過來,北平、真定、濟南、徐州,哪座城池不是殘垣斷壁?這要不要修?”
“戰死的將士,撫恤要不要發?活著的袍澤,賞賜要不要給?”
“文武百官的俸祿,停了三個月了,要不要補?”
“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流民,嗷嗷待哺,要不要救濟安撫?”
他每問一句,兵部和工部尚書的頭就低一分。
夏原吉說到最後,乾脆挺直了腰板,對著龍椅方向一攤手,臉上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然。
“你兵部要錢練兵,他工部要錢造船,都好意思看我!陛下,國庫早就被前朝和那些叛逆掏空了,如今隻剩下一個空殼子!臣可以明白告訴您,別說造船,再過兩個月,京城百萬軍民的口糧都成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反正,我夏原吉沒錢!”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兵部和工部尚書把頭埋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連呼吸都停了。
朱棣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他死死盯著夏原吉,胸口劇烈起伏,捏著椅子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殺人。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瘋狂叫囂。他戎馬一生,從沒受過這種氣。他打天下,平叛逆,如今想為大明開疆拓土,居然被一個“錢”字給絆住了腳!
“那怎麼辦?”
朱棣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他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就會忍不住下令把這個不知死活的戶部尚-書拖出去砍了。
“就眼睜睜看著那幫雜碎,拿著我大明的民脂民膏,在海外逍遙快活?看著倭寇在我大明沿海燒殺搶掠?”
麵對皇帝的雷霆之怒,夏原吉卻出奇地冷靜了下來。他重新跪伏於地,聲音恢復了平靜。
“陛下,臣……毫無辦法。”
朱棣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殺氣籠罩了整個大殿。
就在此時,夏原吉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不過,陛下,您或許可以問問鎮國公。”
朱棣動作一頓。
夏原吉繼續說道:“鎮國公爺總有常人想不到的法子。他既然敢在奏報裡提議造船,想必……對這錢糧之事,早已有了盤算。”
“臣是管賬的,隻會守著賬本算計。可範公爺,他是能無中生有,憑空變出錢糧的人物。”
“陛下,您要不……再發一道八百裡加急,問問範公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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