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逆?”
朱棣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一遍,沒怒,鼻腔裡反而噴出一聲短促的冷哼。
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廢墟上飄著,像聽見路邊野狗亂叫,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鬆開攥著方孝孺衣領的手,嫌臟似的在甲冑上蹭了蹭掌心,退後兩步。那雙狹長的鳳眼眯成一條縫,上下刮著眼前這個發冠歪斜、狀若瘋魔的讀書人。
那看法,不像看足以撼動朝堂的文壇領袖,倒像看一頭圈在書齋裡太久,隻會嚼聖賢書,卻忘了外頭世道吃人的牲口。
“方學士,你錯了。”
朱棣的聲音很平,平得沒半點波瀾,透著股讓人心悸的涼意。
“道理?這世上最大的道理,就是朕站著,朱允炆成了那堆灰。”
他伸出手指,隨意指了指遠處那幾團還沒清理乾淨的焦炭。
“朕贏了,他輸了。這就是事實。”
“事實就是,朕現在說什麼,什麼就是道理。”
朱棣側過頭,對著身後的親衛努了努下巴:“去,拿空白聖旨,筆墨伺候。”
親衛動作極快,不多時,一份明黃捲軸和一套嶄新文房四寶呈了上來。
朱棣看都沒看,隻揚了揚下巴。
“啪!”
親衛會意,將那些禦用物件重重砸在方孝孺跟前。墨汁從硯台裡潑出來,在燒裂的金磚上染開一大片黑漬,像一道淋漓的傷疤。
“寫。”
朱棣居高臨下,一個字像是鐵釘砸進地裡。
“寫,建文皇帝朱允炆自感德行有虧,聽信奸佞,愧對祖宗蒼生,故禪位於燕王朱棣。他本人羞憤難當,自盡於奉天殿,以謝天下。”
朱棣頓了頓,下頜線綳得死緊,語氣冷硬。
“現在,立刻,馬上。”
方孝孺死死盯著地上的空白聖旨,那明黃顏色在他眼裏比血還刺眼。
讓他寫?
讓他這個天下讀書人的種子,親手給篡位者粉飾太平,寫禪讓的謊言?把黑的說成白的,把這個亂臣賊子捧上皇位?
這比殺了他,比把他千刀萬剮還難受一萬倍!
“休想!”
方孝孺猛地從地上竄起,一腳狠狠踢翻了那方硯台。
“哐當!”
硯台翻滾,墨汁飛濺,濺在朱棣漆黑的戰靴上,也濺在方孝孺自己的官袍上。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嘶吼,唾沫星子亂飛:“燕賊!你就是燕賊!你弒君篡位,得位不正!我方孝孺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浩然氣!我就算死,也不為你這逆賊寫一個字!”
“史書會記下你的罪行!後世千秋萬代,都會戳著你的脊梁骨罵!你會遺臭萬年!遺臭萬年——!”
朱棣眼角狠狠抽搐,眉心那道川字紋深得像刻進去的刀痕。
“鏘——!”
身後的張玉、朱能等人忍到了極限。
幾乎同時,數把鋼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殺氣瞬間鎖死這個聒噪的書生。隻等王爺一聲令下,就把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剁成肉醬。
朱棣抬手,止住身後躁動的諸將。
他逼近一步,盯著方孝孺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是嗎?朕聽說,方學士最重家族名節,自詡忠孝兩全。你就不怕,朕誅你九族?讓你方家血脈斷絕,從此除名?”
“哈哈哈哈!”
方孝孺仰天狂笑,笑得眼淚橫流,聲音淒厲,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瘋勁。
“你便是誅我十族,又待如何!我方孝孺今日死在此處,便是為大明盡忠,為氣節殉道!我方家滿門,皆是忠烈!何懼一死!”
他梗著脖子,瞪大眼睛,主動把脖頸往朱棣麵前送,眼裏滿是挑釁與狂熱。
他在求死。
隻要朱棣這一刀砍下來,他方孝孺就是大明第一忠臣,流芳百世,而朱棣,將永遠背負殺害名士的暴君罵名。
這筆買賣,他穩賺不賠!
“好!好一個誅我十族!”
朱棣徹底被激怒,胸口劇烈起伏,那是被愚弄後的暴怒。他猛揮手,暴喝:“來人!給朕……”
“王爺,慢著。”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兀插了進來,硬生生把即將爆發的雷霆給堵了回去。
範統一邊用小指剔著牙縫裏的肉絲,一邊晃晃悠悠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肥碩的身軀隨著步子亂顫,投下的陰影慢慢將瘦弱的方孝孺完全籠罩。
“王爺,您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
範統呲牙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可不就正中這老酸儒的下懷了嗎?他死了,成千古完人,名垂青史。您呢?背個濫殺名士、斷絕斯文的罵名。這買賣,虧,太虧了。”
朱棣眉頭緊鎖,壓著火盯著範統:“那依你之見?”
“嘿嘿。”
範統一對綠豆小眼裏閃爍著讓人發寒的精光,像盯著獵物的惡狼,又像準備惡作劇的頑童。
“對付這種硬骨頭,殺,是最低階的玩法。那是賞他。”
範統伸出胖手,拍了拍胸口那一顫一顫的肥肉,發出“砰砰”悶響。
“得讓他自己把這身硬骨頭敲碎了,把那點所謂的風骨嚼爛了嚥下去,然後跪在地上求您殺他,那才叫誅心。”
“交給我。”
範統舔了舔嘴唇,眼裏透著股邪性,“我保證,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暗無天日。”
朱棣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還在叫罵、一臉“你能拿我怎樣”的方孝孺,沉默片刻。
他知道這死胖子肚子裏有多少壞水,也知道這胖子做事雖不著調,但從未讓他失望。
“行。”朱棣收回目光,冷冷吐字,“胖子,你來。”
得了許可,範統臉上的笑更盛了,肥肉擠成了一朵菊花。
他慢悠悠轉身,對著廣場邊緣那群神情各異的西域將領,懶洋洋招了招手。
那邊,五個“狼軍”千戶正站成一排,昂首挺胸,儘力在王爺麵前擺出威儀。
特別是獨眼龍阿力,胸膛挺得最高,下巴恨不得戳破天,手按彎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勢。
可一見範統那隨意的招手,所有威嚴瞬間煙消雲散。
“啪!”
獨眼龍條件反射般躬身,膝蓋微彎,臉上瞬間堆起諂媚至極的笑,拔腿就跑,速度比搶銀子還快三分。
身後四個千戶慢了半拍,見阿力搶先,氣得在心裏暗罵。
“媽的,阿力這孫子屬狗的吧!”
“又讓這舔狗搶先!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
他們顧不上千戶風度,連忙邁開大步爭先恐後追上去,生怕落後半步吃不到肉。
“總管!”
獨眼龍第一個衝到範統麵前,急剎車帶起一陣灰塵。他點頭哈腰,姿態恭順得隻差搖尾巴。
“總管,您有何吩咐?砍人還是放火?隻要您一句話,阿力眉頭都不皺!”
範統沒理他的表忠心,隻拿剔牙竹籤掏了掏耳朵,斜眼看他,慢悠悠問:
“阿力啊,咱們軍裡,那些個精力旺盛、好男風的弟兄……多麼?”
這話一出,現場靜了一瞬。
不僅是獨眼龍,後麵氣喘籲籲跟上來的四個千戶都愣住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這算什麼問題?
戰場上殺人放火他們在行,這……咋還關心起弟兄們的私生活了?
獨眼龍反應最快,那隻獨眼滴溜溜轉了一圈,目光在地上那個細皮嫩肉、雖然中年但保養得當的方孝孺身上颳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臉上露出了一個隻要是男人都懂的、極其猥瑣下流的笑容。
“多!那是相當的多啊!”
獨眼龍一拍大腿,唾沫橫飛:“總管,您是不知道!咱們在天竺那邊,一打仗好幾個月見不著女人。那些生瓜蛋子憋得眼珠子發綠!別說人,殺紅眼的時候,看那滿身泥的母象都覺得眉清目秀!這好男風的,沒一千也有八百!”
旁邊絡腮鬍千戶湊上來。“對對對!總管,咱們有些部族還有這傳統,覺得男人勁大,經得住折騰!”
“我靠。”範統嫌棄地退了半步。“行了行了,別噁心老子。用不了那麼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去,給老子挑五十個出來。”
範統伸出五根手指,朝方孝孺方向指了指。
“要……最壯、最猛、最好這口的。最好是那種餓了很久的餓狼,現在當場上沒問題吧?”
“吸溜!總管!絕對沒問題!”獨眼龍眼睛放光,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總管您瞧好吧!保證給您挑五十個能把鐵杵磨成針的猛男!這才刺激,待會下官第一個來,絕對讓這位大人……滿意!”
說完,他轉身就跑,對著遠處待命的天竺狼軍嗷嗷直叫。
喊的都是晦澀難懂的天竺土話。
但他那下流的手勢,誰都看得懂。
遠處,那群如狼似虎的西域兵聽到命令,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陣鬨笑和口哨聲。
無數雙泛著綠光的眼睛,齊刷刷投向廣場中央跪著的身影。
那眼神不是看敵人。
是在看一隻待宰的小白羊。
方孝孺跪在地上,依然挺著脊背。
他聽不懂那些蠻夷說什麼鳥語,但他不是傻子。
他看著範統臉上戲謔的笑,看著獨眼龍扭曲的表情,聽著遠處那些充滿獸性的笑聲。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筆直地竄上天靈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風骨,在這些人眼裏一文不值。
“你……你想幹什麼……”
方孝孺聲音發抖。
那股子撐著他的浩然氣,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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