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了一整宿。
直到卯時,那衝天的紅光纔算矮下去,隻剩下些冒著青黑煙氣的餘燼。
奉天殿,塌了。
那一根根幾人合抱的金絲楠木大柱,如今成了橫七豎八的巨型黑炭。琉璃瓦片炸得到處都是,戰靴踩上去,哢嚓哢嚓響。
那是碎瓷片和骨頭渣子混在一起的聲音。
朱棣沒讓人清掃,就這麼踩著沒過腳踝的黑灰往裏走。
金磚燒裂了,縫隙裡填滿了油脂和灰燼的混合物,腳感黏糊糊的,透著股說不出的噁心。
幾個灰頭土臉的小太監跪在廢墟堆裡,指甲摳得翻蓋流血,刨了半個時辰,才從大殿正中的位置拖出來幾團東西。
那是幾具蜷縮到了極點的焦屍。
燒得太透了,甚至分不出哪團是人,哪團是衣裳,隻有小小的一堆,還沒個豬頭大。
朱棣站在那幾團黑炭前,那雙鷹眼盯著看了許久。
“老十二走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他聲音沙啞,聽不出是怒是悲。當年湘王朱柏一家**,也是這般決絕,不留一點念想給活人。
朱棣抬腳,將腳邊一塊碎瓦踢得粉碎。
“你也算有種。”
他對那團早已辨不出人形的焦炭丟下這一句,猛地轉身,大氅帶起一片灰塵:“省得我清理門戶,就這樣吧。”
金陵城靜得嚇人。
百姓們提心弔膽縮在門板後麵,把門栓頂了又頂,生怕推開門就是兵匪洗劫、血流成河的場麵。
可等到日上三竿,膽大的推開窗縫一瞧,街麵上除了有些蕭瑟,竟是出奇的太平。
牆上貼滿了告示。
那字寫得極醜,像雞爪子刨出來的,墨汁淋漓,透著一股子不講理的悍匪氣:
“燕王進城,隻殺貪官。誰敢趁亂搶劫、強姦、殺人,老子剁碎了他喂狗!——大明燕王府西域總管,範統。”
落款是一方鮮紅的燕王府大印。
城西菜市口,圍了一圈人。
範統騎在那頭跟小山似的黑牛背上,手裏提著把刀,刀刃上的血還沒幹透,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腳邊碼著兩排人頭。有平日裏橫行霸道的地痞,也有趁亂打劫的潰兵,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綢緞的家丁。
“那個誰,掛高點!”
範統拿刀尖指了指旗杆,臉上的肥肉隨著動作亂顫:“這王八蛋搶了人家一隻雞,還踹了老太太一腳。老子說了,這城現在是王爺的家!在家裏偷雞摸狗,就是不給王爺麵子!誰不給王爺麵子,老子就要他的命!”
“總管,這雞咋整?”
一名狼軍千戶手裏拎著隻哆哆嗦嗦的老母雞,一臉懵。
範統啐了一口吐沫:“老子賠過錢了!拿去後廚燉了,多放薑,給兄弟們加餐!這特麼都要問?你豬腦子啊!”
門板後麵的百姓聽得真切,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這胖子雖然長得不像好人,但這事辦得,地道。
錦衣衛詔獄。
這裏是應天府最陰的地方,牆根全是青苔,空氣裡飄著股腐爛的鹹腥味,那是陳年舊血的味道。
朱高熾走得很慢,靴底踩在黏膩的地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迴響。
最深處的那間死牢,鎖被暴力砸開了。
徐輝祖靠在牆角,手腕腳腕上扣著幾十斤重的精鐵鐐銬,皮肉早被磨爛了,結了痂又磨開,血肉模糊,看著都疼。
曾經那是多威風的魏國公,如今瘦脫了相。
“大舅。”
朱高熾揮退了想上前的獄卒,自己蹲下身,掏出鑰匙,哢嚓一聲開啟了鐐銬。
“你爹贏了?”徐輝祖沒動,嗓子眼裏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贏了。昨夜李景隆開的門。”
徐輝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盡嘲諷的笑:“除了那個廢物,還能有誰。”
“父王讓外甥來接您回家。”
朱高熾伸手扶住徐輝祖搖晃的身子,聲音低沉:“增壽舅舅的仇,父王沒忘。害死他的人,父王一個都沒讓跑。”
聽到“徐增壽”三個字,徐輝祖那硬挺著的脊梁骨,猛地僵住了。
那股子撐著不死的精氣神,瞬間塌了下去。
兩行濁淚順著滿是黑泥的臉頰淌下來,衝出兩道白痕。他沒推開外甥,任由朱高熾攙著,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活閻王殿。
次日,辰時。
奉天殿廢墟前的廣場。
朱棣穿著那身在長江水裏泡過、被大火煙熏過的黑色鎧甲,甲葉縫隙裡還卡著乾涸發黑的血渣。
一把從謹身殿搬出來的龍椅,就大剌剌地擺在廣場正中央。
背後是還在冒著青煙的廢墟,腳下是滿地狼藉的焦土碎瓦。
朱棣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裏磨搽著狼牙棒的手柄。
龍椅左邊,朱高熾、朱高煦肅立。
龍椅右邊,範統、寶年豐、張英、朱能、張玉,修國興,米蘭沙一字排開,煞氣衝天。
再往外,是一圈又一圈的異族武將。滿臉橫肉的蒙古那顏,捲髮碧眼的色目人,裹著頭巾的阿拉伯人,麵板黝黑的天竺人。
五頭身披重甲的阿修羅魔象聳立在廣場四周,長鼻噴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寒風中瀰漫,像來自地獄的怪獸。
“宣,百官覲見——!”
太監尖銳的嗓音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響。
承天門被推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一群穿著緋紅、青綠官袍的大臣走了進來。往日裏趾高氣揚的朝廷大員,此刻低著頭,步子邁得極碎,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走在最前麵的,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方孝孺。
他挺著胸,下巴揚得很高,視周圍那些猙獰的異族猛獸如無物,臉上寫滿了“殉道”二字,神情高傲不屑,彷彿站在了道德製高點。
百官在距離龍椅百步遠的地方停下。
沒人下跪,也沒人說話。
風吹過廢墟,捲起幾片黑灰,落在百官鮮亮的官袍上,顯得格外刺眼。
朱棣沒吭聲。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紙,紙張皺巴巴的,帶著褐色的血跡。那是徐增壽用命換出來的。
啪。
朱棣把那疊紙重重拍在麵前的禦案上。
“點名。”
範統往前跨了一步,手裏攥著個沾著油漬的小本子,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肥肉一抖。
“戶部侍郎,王博。”
百官隊伍裡,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員猛地一哆嗦,腳後跟下意識往後挪了半寸。
“哪位是王博?”
範統咧嘴,露出一口大黃牙,笑得森然:“縮什麼頭啊?出來讓大夥兒瞧瞧,咱們的大財神爺。”
兩名如鐵塔般的饕餮衛衝進人群,根本不廢話,像抓小雞一樣,一人架一隻胳膊,把王博硬生生拖了出來,砰地一聲扔在朱棣麵前。
“王大人,是吧?”
王博張嘴剛要喊冤:“王爺,下官……”
範統揮揮手,像趕蒼蠅:“拖下去。剝皮,實草。”
這四個字一出,百官隊伍裡響起一片整齊的吸氣聲。
撲通幾聲,好幾個人膝蓋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問都不問,就剝皮實草。
那是太祖洪武爺最狠的手段。把貪官的人皮完整剝下來,裏麵塞滿稻草,掛在官衙門口當燈籠警示後人。
建文帝登基後,嫌這法子太暴戾,廢了,講究仁政。
今天,朱棣把他爹的老規矩,請回來了。
“啊——!!”
慘叫聲就在廣場邊響起。行刑手是範統從西域帶回來的老手,刀子快,手藝穩,專剝活人。
那動靜聽得人頭皮發炸,比魔象的叫聲還滲人。
“繼續。”
朱棣手指敲著龍椅扶手,節奏很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大理寺少卿,李成。”範統念得輕飄飄的。
“拖下去,剝了。”
“通政使,趙彥。”
“剝了。”
一個接一個。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官員被像死狗一樣拖出去。沒多大功夫,廣場邊的木架子上,掛起了一排排塞滿稻草的人皮。
那人皮在風裏晃蕩,兩隻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下麵曾經的同僚。
血腥味蓋過了焦糊味,直衝腦門。
原本想死諫的官員們,此刻牙齒打顫,咯咯作響。
死不可怕,刀一抹脖子就完了。可怕的是這種死法,連張臉都留不下,死後還要變成稻草人掛著讓萬人唾罵。
“夠了!!”
一聲怒吼炸開。
方孝孺衝出人群。他雙目赤紅,手指顫抖地指著朱棣,寬大的袖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朱棣!你這亂臣賊子!今日你無端殺戮滿朝文武,就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嗎嗎?你沒資格處置百官,你這個反賊!”
方孝孺往前一步,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亂飛:
“你引狼入室,帶這些西域蠻夷入京,褻瀆神器!你殘暴不仁,恢復酷刑,視百官如豬狗!你就不怕史書工筆,讓你遺臭萬年嗎!”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這個瘦弱的書生。他在賭,賭朱棣為了收買人心,不敢殺盡讀書人。
朱棣看著他,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笑得讓人發寒。
他慢慢站起來,抓起那疊沾血的紙,一步步走下丹陛。戰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走到方孝孺麵前,居高臨下。
方孝孺下意識想退,卻硬生生挺住了,梗著脖子,一臉正氣。
“無端?史書?老子都他媽造反了還在乎這些?”
啪!
朱棣掄圓了胳膊,把那疊紙狠狠抽在方孝孺臉上。
紙張散落一地。
“他媽的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些跟你稱兄道弟的‘君子’,背地裏乾的都是什麼勾當!”
朱棣指著身後那些異族將領,聲音陡然拔高:
“引狼入室?你是在說朕?”
“他們是跟朕出生入死、哪怕隻有一口吃的也分朕一半的兄弟!而你們呢?你們勾結的是倭寇!是外敵!”
朱棣一把揪住方孝孺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拽到那一排還在滴血的人皮草人麵前,死死按著他的腦袋,逼他看那空洞的眼眶。
“他們拿大明的銀子,買倭寇的刀,去砍大明的百姓!這就是你口中的仁義?這就是你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讀出來的道理?”
“你方孝孺讀了一輩子書,讀出來的就是這群賣國求榮的畜生?!”
朱棣猛地鬆手,把方孝孺推得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方孝孺臉色慘白,看著地上散落的信件,上麵觸目驚心的“通倭”、“斷糧”、“割地”等字樣,像針一樣紮得他眼睛生疼。
證據確鑿。
但他不甘心。
他是建文帝的孤臣,是天下士林的脊樑。他不能認輸,認輸就是認錯,就是否定他這一輩子的道。
方孝孺猛地抬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尖利刺耳:
“就算你有理!難道你就沒有錯嗎?要不是你造反他們也不會勾結倭寇!無論如何你也是篡位!也是謀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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