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門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敞開著,像一張怎麼都喂不飽的嘴。
黑色的鐵蹄踏碎了禦道上的青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朱棣沒急著坐那把椅子,入城第一令隻有兩個字——禁掠。
長街死寂,家家戶戶把門窗封得嚴嚴實實,連耗子都不敢露頭。膽大的從門縫裏往外瞅,隻看見一隊隊黑甲騎兵像幽靈一樣滑過,除了馬蹄聲和甲葉碰撞的脆響,聽不到一聲人語。
這份壓抑到極點的秩序,比那把懸在頭頂的刀更讓人喘不過氣。
但總有人覺得自個兒聰明,想趁著天黑摸幾把魚,或者……溜幾條魚。
城東一處溢滿餿水味的後巷。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貼著牆根往前蹭。一身粗布麻衣,腦袋上裹著塊看不出顏色的臟頭巾,臉上抹了半斤鍋底灰,看著比城隍廟門口的乞丐還慘。
“快……再快點……”
太常寺卿黃子澄此刻覺得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了鉛。他死死護著懷裏的包袱,回頭瞥了一眼火光衝天的皇宮方向,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
就在兩個時辰前,他還在痛斥李景隆誤國,還在勸陛下死社稷。可真當那麵“燕”字大旗插上城頭,這位“帝師”跑得比誰都快。
隻要摸到秦淮河,上了船順流而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砰!”
巷口轉角,一隻鑲著銅釘的戰靴毫無徵兆地伸了出來。
黃子澄剎不住車,一頭撞在那硬邦邦的護腿上,腦瓜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反彈回來,一屁股跌坐在汙水坑裏。
懷裏的包袱散了。
幾十片金燦燦的葉子“丁零噹啷”滾了一地,在月光下晃得人眼暈。
“瞎了你的狗眼……”黃子澄下意識擺起官威,話剛出口半截,就被剩下的半截硬生生噎回了肚子裏。
麵前站著個人。
一身暗紅色的山文甲,胸口那猙獰的獸麵吞口正對著他的臉。往上,是一張年輕、狂野,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笑意的臉。
那人手裏提著把還在滴血的長刀,歪著腦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喲,這不是黃大人嗎?”
黃子澄渾身的血瞬間涼透,天靈蓋都在冒寒氣。
這張臉,這聲音,化成灰他也認得。
燕王次子,高陽郡王,朱高煦。
“你看錯了……認錯人了……小老兒就是個賣炭的……”黃子澄手腳並用地在泥水裏撲騰,拚命往後縮,聲音抖得像篩糠。
“賣炭的?”
朱高煦嗤笑一聲,往前跨了一步,戰靴重重碾在那幾片金葉子上,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脆響。
“你家這炭,是金子打的?”
朱高煦彎腰,一把揪住黃子澄的衣領,單手將他提離地麵,鼻尖幾乎頂著鼻尖:“還是說,這天底下的賣炭翁,身上都熏著蘇合香?”
“饒命!殿下饒命啊!”
黃子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什麼聖賢書,什麼文人風骨,全被這撲麵而來的殺氣衝進了下水道。他涕淚橫流,雙手死死抓著朱高煦的護臂:“都是齊泰!都是齊泰那個奸賊攛掇陛下的!臣隻是個讀書人,臣是被矇蔽的啊!”
“被矇蔽?”
朱高煦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秦淮河裏吳猛被泡脹的屍體,想起了詔獄裏徐增壽被烙鐵燙爛的皮肉,想起了遼東那兩萬顆被倭寇砍下的漢人腦袋。
所有的血債,除了龍椅上那個廢物,源頭就是這幫隻知道動嘴皮子殺人的偽君子。
“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朱高煦沒用刀,也沒用內力,隻是掄圓了胳膊。
“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巷子裏回蕩。
黃子澄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抽得淩空轉了兩圈,重重撞在牆上滑落。半口牙混著血水噴了一地,半邊臉瞬間腫得像個發麵饅頭,連哼哼聲都沒了。
“綁了。”
朱高煦掏出塊帕子,嫌棄地擦了擦手,隨手扔在黃子澄那張爛臉上。
“帶去奉天殿。父王說了,要讓全天下的讀書人好好看看,這就是大明的脊樑,這就是他們的體麵。”
……
同一時間,城南水門。
兵部尚書齊泰比黃子澄稍微有點腦子,他沒走陸路,而是花重金雇了一艘運夜香的小船。
可惜,他出門沒看黃曆,碰上了範統。
這位西域回來的範總管,騎著那頭如山嶽般的“牛魔王”,正守在水門邊上啃燒雞。
“這船什麼味兒?”範統捏著鼻子,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爺,是倒夜香的。”手下的狼軍千戶咧著嘴彙報。
“夜香?”範統把啃了一半的雞骨頭往河裏一扔,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裏精光四射,“這都什麼時辰了?全城戒嚴,哪家百姓這時候出來倒屎?這不合規矩。”
他一揮手,臉上掛著一抹壞笑:“給我捅!攪合攪合!”
“得令!”
十幾名狼軍士兵操起長槍,對著船艙裡那一堆覆蓋物就是一頓亂捅。
“噗嗤!噗嗤!”
“啊——!別捅了!別捅了!出人命了!”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從糞堆下麵炸了出來。緊接著,那個屎尿堆猛地鼓起,一個滿身汙穢、臭氣熏天的人影從裏麵鑽了出來,也不顧那一身的黃白之物,趴在船板上把頭磕得咚咚響。
正是兵部尚書,齊泰。
範統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震得身下的牛魔王都跺了跺蹄子。
“哈哈哈哈!寶年豐!你看那是什麼玩意兒!”
範統指著那個屎尿裹身的人影,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亂顫:“這就叫絕配!一肚子壞水配一身大糞,簡直是天作之合!”
齊泰趴在那堆不可名狀之物上,瑟瑟發抖,哪裏還有半點當初在兵部指點江山的威風?
“撈上來!別洗!”範統大手一揮,臉上的惡意毫不遮掩,“就這麼帶去宮裏!讓大夥兒都聞聞,這就叫‘忠臣’的味道!”
皇宮承天門外。
朱棣勒住韁繩,身下的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不遠處,像扔垃圾一樣扔著兩個人。一個鼻青臉腫像豬頭,一個渾身屎尿惡臭熏天。正是大明朝的兩位肱股之臣。
他們嘴裏塞著破布,嗚嗚亂叫,眼神裡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朱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手中的馬鞭輕輕一揮,指向那深邃的宮門。
“扔在這兒,別髒了宮裏的地。”
“走,跟朕進去,看看朕的好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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