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將軍死社稷,這路走寬了
徐州城的南門不是被推開的,是被硬生生“抹”去的。
當寶年豐騎著那頭名為“象王”的阿修羅魔象踏過門洞時,腳下傳來讓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和木石崩塌的悶響。
那動靜,跟把一把乾脆麵捏碎了撒在地上沒兩樣。
“WAAAAAAGH——!!!”
寶年豐興奮得滿臉通紅,手中的巨斧毫無章法地左右揮舞。每一次揮動,都在空氣中帶起一陣腥風。
五頭披掛重甲的巨象推進,原本寬闊的徐州主幹道擁擠不堪。南軍引以為傲的刀盾陣,在這些史前巨獸麵前,就是用紙片疊出來的玩具。
“頂住!長槍兵!捅它的鼻子!!”
一名南軍千戶聲嘶力竭地吼叫,手裏的腰刀指著那一堵移動的黑牆。
幾個長槍兵紅著眼,哆哆嗦嗦地舉起長槍刺去。
當!當!
槍頭紮在魔象厚重的板甲護具上,濺起幾顆可憐的火星,槍桿隨即崩斷。
象王甚至沒正眼看這些螻蟻,隻是隨意地甩動了一下那根粗壯的長鼻。
砰。
那名千戶連同身邊的兩個親兵,直接被抽飛了出去,在寒冷的早晨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拋物線,最後糊在了路邊的牆上。
扣都扣不下來。
隨後,象鼻捲起幾名南軍,就往嘴裏送,“哢嚓,哢嚓”,大量的血水從巨象的嘴角留下!
“怪物……是怪物啊!!”
剩下的南軍終於崩潰了。什麼軍令,什麼賞銀,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人群開始炸鍋,哭爹喊娘地向城中心潰退。
“別追太急,小心巷子裏有絆馬索。”
朱棣策馬入城,冷冽地掃視著這座正在燃燒的城市。他身後的張英剛要傳令,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
範統騎著牛魔王晃晃悠悠地跟了進來,嘴裏還叼著半塊沒吃完的燒餅。
“絆馬索?王爺,您太高看他們了。”範統指了指前麵那一地狼藉,“什麼絆馬索,能阻擋阿修羅。”
說完,範統對著身後狼軍揮了揮手,那動作跟趕蒼蠅似的:“小的們,隻要不脫褲子,其他的隨便。把路給我清出來,別耽誤王爺去應天府吃席。”
狼軍發出狼一般的嚎叫,揮舞著馬刀,像黑色的水銀一樣滲入了徐州的大街小巷。
徐州鼓樓。
這裏是全城的製高點,也是盛庸最後的指揮所。
外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盛庸坐在太師椅上,正在擦拭那一柄跟隨了他三十年的佩劍。
劍身雪亮,映出他那張蒼老卻平靜的臉。
“大帥,北門破了。”
“大帥,西營潰了。”
“大帥……他們,他們不是人,是有妖法的惡鬼!”
親兵一個個衝進來,帶來的全是噩耗。盛庸的手很穩,一下一下地擦著劍,聽不見外麵的天塌地陷。
“知道了。”盛庸回了一句,“把那個箱子燒了。”
副將紅著眼,把裝著兵部文書和這一年來所有往來信件的箱子扔進了火盆。
火苗竄起,吞噬了那些充滿了“剿匪”、“必勝”字眼的廢紙。
“大帥,咱們……降了吧?”副將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五十萬大軍都在白溝河沒了,咱們這點人,給那巨象塞牙縫都不夠啊!皇爺他在應天府裡坐著,哪裏知道咱們的苦!”
盛庸手裏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年的老兄弟,眼神裡沒有責怪,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你能降,我不能。”
盛庸站起身,把劍插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我是征虜大將軍。這名頭是被李景隆那個草包玩剩下的,但既然皇上把這副擔子給了我,這徐州就是我的墳。”
他整了整有些淩亂的衣冠,扶正了頭盔。
“傳令,所有還能喘氣的,願意跟隨我的,都跟我去鼓樓下集合。”
“咱們去會會燕王。”
副將咬著牙,狠狠磕了三個頭,起身拔刀沖了出去。
兩刻鐘後。
徐州城中心的十字路口。
朱棣勒住韁繩,看著前方那一小撮孤零零的人馬。
幾千人的殘兵敗將,圍在鼓樓下,個個帶傷,卻依然死死握著手裏的兵器。
在他們正前方,盛庸騎著一匹瘦馬,橫刀立馬。
他的身後,是一麵已經被硝煙燻黑的“盛”字大旗。
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甲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幕,有點悲涼。
朱棣抬起手,身後如海嘯般的大軍瞬間靜止。
“盛庸。”
朱棣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風雪,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
“白溝河一戰,李景隆送了五十萬,濟南鐵鉉被炸了。現在徐州破了,你還不跑?”
盛庸看著那個被黑甲騎兵簇擁著的男人。
幾個月前,他還覺得這人是個亂臣賊子,是個瘋子。
可現在,看著那五頭宛如神魔的巨象,再想想應天府裡那個跟方孝孺討論禮儀的皇帝……
盛庸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全是苦澀。
“王爺。”盛庸的聲音很沙啞,“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盛庸愚鈍,不懂什麼天命,隻知道這大明的江山,不能亂。”
“亂?”
朱棣冷笑一聲,馬鞭指著南方:“你看看這天下,是被本王搞亂的,還是被那個坐在龍椅上玩泥巴的小子搞亂的?勾結倭寇、斷送遼東、逼死親叔……這就是你盛庸要盡的忠?”
盛庸沉默了。
倭寇的事,他聽說了。作為武將,那是底線。朝廷這次做得太臟,臟到他連洗地的藉口都找不到。
“盛老頭。”
範統騎著牛走了出來,一邊剔牙一邊嚷嚷,“別在那自我感動了。你死了,朱允炆頂多給你寫篇祭文,說不定轉頭就把黑鍋扣你頭上,說你作戰不力。你圖啥?圖個烈士碑?”
“住口!”盛庸怒喝一聲,鬍鬚亂顫,“那是我的事!今日,唯死而已!”
他猛地舉起戰刀,刀鋒指著朱棣。
“燕王!若還念在一絲香火情,就給個痛快!別用那些畜生來羞辱我!”
他指的,是那些巨象。
朱棣眯起眼睛,盯著盛庸看了許久。
這是個硬骨頭。
在南軍那個爛透了的染缸裡,盛庸算是個異類。他能打,也敢死。
可惜了。
朱棣揮了揮手。
寶年豐不滿地嘟囔了一聲,拍了拍座下的象王,控製著巨獸緩緩後退,讓出了一片空地。
“好。”朱棣點了點頭,“本王成全你。”
“張玉!”
“末將在!”
一名身形矯健的燕軍大將策馬而出,手持馬槊,殺氣騰騰。
盛庸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瑟瑟發抖的殘兵,輕聲道:“都散了吧。沒必要跟著我一起死。”
說完,他不等部下反應,雙腿狠狠一夾馬腹。
“殺!!!”
這一聲怒吼,耗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戰馬嘶鳴,載著這位南軍最後的名將,向著那黑壓壓的燕軍大陣發起了決死衝鋒。
一個人,沖向十萬人。
風雪中,他的身影單薄,卻又決絕。
張玉沒有任何猶豫,馬槊一抖,迎了上去。
錯馬而過。
沒有幾十個回合的大戰,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反轉。
噗。
一聲悶響。
盛庸的戰刀砍在了張玉的護肩上,隻砍進半寸就被卡住了。
而張玉的馬槊,精準而冷酷地洞穿了盛庸的胸膛,槊尖帶著血,從後背透出。
兩馬交錯,靜止。
盛庸渾身僵硬,嘴裏湧出大量的鮮血,染紅了花白的鬍鬚。
他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南麵。
那裏是金陵的方向。
“陛……下……呀……”
盛庸模糊不清地唸叨了一句,隨後身子一歪,栽落馬下。
那匹馬並沒有跑,而是低下頭,用鼻子拱著主人的屍體,發出一聲悲鳴。
鼓樓下,那幾千殘兵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隨後稀裡嘩啦跪倒一片。
兵器落地的聲音,響徹長街。
朱棣策馬走到盛庸的屍體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老對手。
風雪落在他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上,很快就覆蓋了一層薄白。
“厚葬。”
朱棣吐出兩個字,聲音聽不出喜怒。
“給他立個碑,就寫……大明徵虜大將軍之墓。”
朱棣抬起頭,目光越過鼓樓,看向更遠處的蒼茫天地。
徐州既下,淮河以北再無戰事。
那個繁華脂粉堆裡的金陵城,正在瑟瑟發抖地等待著命運的降臨。
“傳令全軍,休整一個時辰。”
朱棣調轉馬頭,沒有再看一眼地上的屍體。
“下一站,咱們去長江邊上洗馬。”
範統跟在後麵,看著朱棣挺拔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被風雪掩埋的盛庸,小聲嘀咕了一句:“老頭兒雖然倔,但確實比李景隆那個草包像個人樣。”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從濟寧搶來的江南精米,灑在盛庸屍體邊上。
“吃吧,到了那邊別做餓死鬼。這可是你主子沒吃上的好東西。”
隨著燕軍大旗緩緩移動,那黑色的鋼鐵洪流再次啟動,車輪滾滾,碾碎了地上的冰雪,也碾碎了舊時代的最後一絲殘夢。
而在八百裡外的金陵城。
早朝的鐘聲剛剛敲響。
朱允炆坐在龍椅上,眼皮一直在跳。
他看著底下那群還在爭論的文官,突然覺得這金碧輝煌的大殿,冷得像個冰窖。
“徐州……有訊息了嗎?”
他顫聲問道。
無人應答。
隻有殿外的風聲,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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