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的走廊很長
這裏沒有光,隻有牆壁上那些長明燈裡,偶爾爆出一個燈花的劈啪聲,和那一股怎麼也散不掉的腐肉味。
“嘩啦……滋……”
鐵鏈在地上拖拽的聲音,混雜著什麼濕漉漉的東西摩擦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
徐輝祖抓著欄杆的手,指甲裡全是黑泥。
他死死盯著那團被獄卒拖過來的影子。
那人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衣服成了布條,和皮肉粘連在一起,像是被扒了皮的血葫蘆。
可那身形,那輪廓……
徐輝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狠狠一擰。
那人經過牢門時,一張滿是血汙的臉側了過來,一隻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另一隻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渙散。
“增……增壽?!”
徐輝祖的聲音在發顫,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那是他的親弟弟!
那個從小雖然不如他沉穩,但最為機靈,最受父親寵愛的徐增壽!
被拖行的人沒有反應。
他像一灘爛泥,腦袋軟塌塌地垂著,隨著拖拽的動作,在地上一顛一顛。
如果不是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沒人會覺得這是一個活人。
“為什麼……”
徐輝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差點把那粗如兒臂的木柵欄捏碎。
“他是五軍左都督!他是國公府的人!他是陛下的……”
“那是以前咯。”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打斷了徐輝祖的嘶吼。
餘肖飛手裏捏著那方潔白的絲帕,捂著鼻子,像是看垃圾一樣看著這對兄弟。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快意。
“魏國公……哦不,現在是徐庶人了。”
餘肖飛翹起蘭花指,指了指地上昏死過去的徐增壽。
“咱家可是特意把你們兄弟安排在一間房,這可是天大的恩典,讓你們兄弟團聚,共敘……天倫之樂啊。”
“咣當!”
獄卒粗暴地開啟牢門,像扔死狗一樣,把徐增壽扔了進去。
徐增壽滾了幾圈,臉正好撞在徐輝祖的腳邊。
那裏,剛剛被徐輝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增壽!增壽!”
徐輝祖撲過去,想要抱起弟弟,卻又不敢碰,生怕碰碎了他身上那些剛剛結痂的傷口。
他抬起頭,那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像是要吃人一樣盯著餘肖飛。
“誰幹的……誰把他在打成這樣?!他犯了什麼罪!朝廷還要不要體麵!”
“體麵?”
餘肖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尖聲笑了起來,笑得頭上的烏紗帽都在顫。
“徐輝祖,你是因為打了敗仗,無能誤國進來的。”
他彎下腰,隔著柵欄,那張塗滿脂粉的臉湊近徐輝祖,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陰毒。
“而你這位好弟弟,可是因為通敵叛國,給燕逆送情報進來的。”
“一個忠臣,一個奸佞。”
“結果呢?”
餘肖飛攤開雙手,一臉戲謔。
“都在這詔獄的泥坑裏打滾。”
“這就是你們徐家的命!”
徐輝祖愣住了。
他看著懷裏奄奄一息的弟弟,腦子裏嗡嗡作響。
通敵?
給朱棣送情報?
他這個弟弟,竟然一直在幫燕王?
餘肖飛看著徐輝祖那副獃滯的模樣,滿意地直起腰,揮了揮手帕,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行了,別嚎了。”
“留著點力氣吧,過兩天,還有好戲看呢。”
“咱家還得去給陛下回話,說不定啊,這一家子很快就能在地底下整整齊齊地團圓了。”
腳步聲遠去。
牢房裏,再次陷入死寂。
徐輝祖抱著弟弟,感覺懷裏的身軀越來越涼。
他伸出手,顫抖著擦去徐增壽臉上的一塊血汙。
“增壽……”
徐輝祖的聲音哽咽,混濁的淚水滴落在徐增壽滿是傷口的臉上。
西安。
這座千年古都,如今卻瀰漫著一股肅殺與血腥。
城頭的“燕”字大旗,在西北的風沙中獵獵作響。
街道兩旁的鋪子緊閉,隻有偶爾傳來的馬蹄聲,敲碎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寧靜。
“哈哈哈!這花姑娘,嫩得很!”
一聲刺耳的狂笑,打破了街角的沉寂。
幾個手裏提著彎刀的狼兵,正從一戶民宅裡拖出一個衣衫不整的少女。
少女哭喊著,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那幾個狼兵卻滿不在乎,反而更加興奮。
其中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頭目,一腳踹翻了追出來的老漢,舉起手中還在滴血的彎刀,就要砍下去。
“老東西,敢攔著大爺快活,找死!”
範統在天竺放縱他們成了習慣,如今卻把這當成了他們的獵場。
在他們看來,打贏了仗,那這座城裏的錢糧、女人,就都是他們的戰利品。
這是規矩。
這就是狼兵的規矩!
“噗嗤!”
一聲悶響。
那把彎刀沒有落下。
因為那個狼兵頭子的腦袋,已經飛上了天。
鮮血噴起三尺高,無頭屍體晃了晃,像個木樁子一樣栽倒在地。
少女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如同神魔降臨的一幕。
“哞——!!!”
一聲低沉如雷的牛吼,震得整條街的窗戶紙都在簌簌發抖。
地麵在顫動。
一個巨大的黑影,籠罩了這群狼兵。
範統騎在那頭比大象還要壯碩一圈的牛魔王背上。
他那身特製的玄鐵重甲,每一片甲葉都有巴掌厚,在那身肥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猙獰。
手裏那把兩米多長的大號斬馬刀,刀刃上還掛著一絲血線,正緩緩往下滴。
“誰給你們的狗膽?”
範統的聲音不大,聽起來甚至有點懶洋洋的。
但他那張圓潤的大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平日裏那副逗比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自己已經是死人的淡漠。
那是屠夫看豬玀的眼神。
剩下的幾個狼兵嚇傻了。
“範……範總管……”
一個狼兵哆嗦著丟下刀,想要跪地求饒。
“俺們……俺們就是樂嗬樂嗬……”
“樂嗬?”
範統歪了歪頭,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裏,寒光炸裂。
“老子出征前立得規矩,你們也敢違抗?。”
“哞!”
牛魔王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前蹄不安地刨動著地麵,堅硬的青石板直接被刨成了碎粉。
範統手中的斬馬刀驟然揮下。
快!
太快了!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
“噗!噗!噗!”
剩下那三個還站著的狼兵,甚至連求饒的話都沒說完,上半身就齊刷刷地滑落下來。
切口平滑如鏡。
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石板,匯成一條小溪。
這就是範統。
平日裏嘻嘻哈哈像個彌勒佛,殺起人來,比活閻王還狠!
範統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上的血跡,眼神掃過邊上的米蘭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
“米蘭莎,把這幾顆腦袋掛到城門口去。”
“讓全軍都看著。”
“記住,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再有下次,連座。”
滴血的斬馬刀垂落,刀尖在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是!是!末將明白!末將這就去辦!”
就在這時。
一匹快馬如閃電般衝過街角,馬上的斥候背插令旗,神色焦急。
“報——!!!”
“大總管!山東急報!”
斥候滾落下馬,雙手呈上一封沾著火漆的密信。
“王爺大軍被阻濟南城下!”
範統那擦刀的手頓住了。
他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接過密信,一目十行地掃過。
“鐵鉉……畫太祖像?”
範統冷哼一聲,將密信揉成一團,掌心猛地發力。
那團紙屑在他那戴著鐵手套的掌心裏,直接化為了粉末。
“好個讀書人,玩得挺臟啊。”
這仗,拖不得。
“米蘭莎!”
範統猛地大喝一聲。
“屬下在!”
範統將斬馬刀往背後一掛,那雙小眼睛裏,燃燒起熊熊戰意。
“留一千人在西安,剩下的,全部跟老子走!”
米蘭莎一愣:“去哪?支援濟南?”
範統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一拍身下的牛魔王。
“哞——!”
巨獸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咆哮。
“濟南那塊骨頭太硬,留給王爺慢慢啃。”
“咱們去給那個小皇帝,送份大禮。”
範統伸手指向東南方向,那是大明的心臟,應天府的所在。
“全速進軍!目標——長江!”
“誰敢攔路,就給老子碾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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