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裏,那股子黴味混著血腥氣,濃得能糊住人的鼻子。
徐輝祖隻覺著渾身筋骨都被人抽走了,他戎馬半生,身上傷疤交錯,刀劈斧鑿都沒讓他皺過眉頭。
可現在,他抱著自己的親弟弟,手在抖。
“為什麼?”
徐輝祖的聲音又乾又啞。
“你是我徐家的人,父親一生忠烈,我徐家世代受國恩。你為什麼要幫他?為什麼要背叛朝廷?”
他想不通。
懷裏的徐增壽,身子猛地一弓,像隻被踩了的蝦米,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從他嘴角湧出。
他費力地睜開那隻沒有完全腫起的眼睛,看著兄長那張寫滿痛苦與不解的臉。
“嗬……”
一聲破碎的笑,從他漏風的喉嚨裡擠出。
“哥……”
他的聲音輕得像煙,卻帶著一種能紮進人骨頭裏的嘲弄。
“這樣的朝廷……你覺著……還值得效忠嗎?”
徐輝-祖僵住了。
“你胡說什麼!”他低吼,“陛下是天子!我等為人臣子,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這是為臣之本!”
“忠君?”徐增壽又笑了,笑得更厲害,牽動了滿身的傷口,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
“哥,你守著西安,守的是大明的西北門戶。你守住了嗎?”
徐輝祖的身體徹底僵硬。
“你守不住……不是你無能……”徐增壽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徐輝祖的衣襟。
“是因為……那些你用命去保護的人……他們在背後……捅咱們的刀子啊……”
“你在前線流血,他們在後方……賣國。”
“他們……在秦淮河的畫舫上……商量著怎麼把咱們大明的江山……賣個好價錢!”
徐增壽眼裏的光彩正在散去,但他眼底深處,卻燃燒著一股瘋狂的火焰。
“哥……你知不知道……就在你我被關進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時……那群人……”
“徽商、晉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江南士族……他們想要將遼東送人……”
“送給了誰?”
“送給了東海的倭寇!”
“他們讓倭寇……去打高麗遼東……以求斷了燕王的後路!”
徐輝祖腦子裏嗡的一聲,像被人迎麵掄了一記大鎚。
他獃獃地看著弟弟,嘴唇開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勾結倭寇?
襲擾遼東?
斷燕軍糧道?
那些被他視為國之棟樑的文臣士大夫,那些世代簪纓的江南世家,正在用最卑劣的手段,出賣這個他們世代享樂的國家!
“他們……怎麼敢……”徐輝-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們怎麼不敢?”徐增壽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潮紅,那是迴光返照的跡象。
“在他們眼裏……朱棣,和爹一樣,是泥腿子,是武夫。朱棣要是贏了,就要查他們的賬,就要讓他們納稅,就要動他們的根!”
“而陛下……陛下是自己人,是他們可以擺佈的棋子。”
“為了保住自家的罈罈罐罐……別說一個大明,就是天,他們也敢賣!”
徐輝祖抱著弟弟,感覺懷裏的軀體越來越輕。
他想為弟弟擦去嘴角的血,可這牢裏,隻有骯髒的、混著屎尿的稻草。
他低下頭,用自己的袖子,輕輕擦拭著。
淚水,無聲地落下,混著血汙,在他弟弟的臉上沖刷出兩道慘白的印記。
他這一生,從未流過淚。
這個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鐵血將軍,這個統領千軍萬馬的魏國公,在這個陰暗、骯髒的角落裏,抱著自己即將死去的弟弟,肩膀控製不住地抖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的低吼。
他哭的不是弟弟的死。
他哭的,是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忠誠,到頭來,隻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哥……”
徐增壽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指甲已經嵌進了肉裡。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著……看著燕王……殺回來的那一天……”
“看著那些賣國賊……人頭落地的下場……”
說完最後一句,徐增-壽抓著兄長胳膊的手,猛然鬆開。
垂落。
徐輝祖抱著那具再無聲息的身體,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當應天府的忠魂在詔獄裏冰冷,千裡之外的濟南城下,一團能燒掉半個大明的烈火,也即將被點燃。
燕軍大營。
被一座孤城死死釘在這裏,已經快一個月了。
大營裡悶得像個蒸籠,連馬兒都蔫了,打個響鼻都透著一股子有氣無力。士兵們每天除了操練,就是看著遠處那座掛滿太祖皇帝畫像的城池發獃。
朱棣的中軍大帳,更是死氣沉沉。
他已經把自己關在帳裡兩天了,誰也不見。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營地門口傳來。
“站住!什麼人!”
“滾開!我有天大的軍情要見燕王殿下!”
一個衣衫襤褸,看起來像個逃難香客的漢子,跌跌撞撞地闖進大營。他身上散發著一股酸臭味,臉上全是風霜和汙垢,一雙腳板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
守營的衛兵立刻上前,將長槍對準了他。
那漢子卻不管不顧,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光,鎖定著遠處那頂最大的帥帳。
“讓開!”
他嘶吼著,用身體撞開攔路的士兵,用一種燃燒生命的方式,朝著帥帳狂奔。
“攔住他!”
張英聞聲從帳內走出,皺緊了眉頭。
可不等他下令,那漢子已經衝到了帳前,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他一言不發。
隻是用一雙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從自己貼身穿著、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破爛內襯裏,掏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用蜂蠟包裹的蠟丸。
蠟丸的一半,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漢子高高舉起那枚蠟丸,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喊道:
“京城……徐府……死士……拜見……王爺!”
說完,他頭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帳的簾子被猛地掀開。
朱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帳門,看了看那枚蠟丸。
麵甲之下,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隻聽見一聲從鐵甲縫隙裡擠出的,幾不可聞的牙關咬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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